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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执柯作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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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到长主长夜难眠,我心中……不忍。慧极易伤,强极则辱。长主有凌云之志,我私心所愿,自是希望她永远顺遂安乐,可若有一天,她累了、伤了,我希望能在她身侧。

窗纱透进的日光微微浮动,于太妃的声音更柔了些:“第二问我便没再问了。他既知你,又怎会在意你是否曾嫁过人?但他细心,看出我的心思,便道,长主有过一段不顺遂的往事,更该得人用心呵护。若能有这样一个体贴的夫君,我日后也便安心了。”

萧桐听罢,神色未动,只淡淡道:“花言巧语。母亲听过便罢,不要当真。”

“我信这孩子。”于太妃轻轻摇头,“当时我便说,心意我已知晓,自会转达。他却执意求我引荐,说两情相悦,贵乎自然,非得到你首肯不可——他此刻就在外间,是我带他入的内宫。见一面吧。”

“母亲!”萧桐嗔道。

于太妃已笑着起身,朝外温声唤道:“楚将军,请进来罢。”

萧桐与楚捷独对良久,静默无言,唯有日影悄然西移。

忽而萧桐开言道:“母亲已将你的话转述于我。我今日见你,是不忍拂了她一番好意。”她望向楚捷,目光有些迫人,唇边衔了一分难以察觉的狡黠:“但她的问题并非我所关心。你且答我,是如何说动大司马替你向陛下开口悔婚。”

楚捷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父亲心中所想,臣答不知,是欺瞒,答全知,是狂妄。臣所能言者,唯己所见所思。”

“家父确曾犹豫,旧约既定多年,天恩深重,岂容反复?然臣那日跪于堂前,只问父亲一句话——” 他稍顿,声音清晰而沉静,“若今日易地而处,父亲可愿娶一位两不相知、只因时势而成的妻?”

“父亲沉默良久,方叹道:‘你母亲去得早,我此生最遗憾的,便是与她相聚太少。’”楚捷的声音微微沉下去,“后来父亲便入宫面圣。”

“臣今日前来,并非相迫长主。臣自知前路多艰,九公主处、朝堂议论处、陛下问责处、甚至家父反复处,皆需如履薄冰,步步慎之。可臣更知,若此刻不来,以后便只能谨守君臣之礼、亲戚之情,遥遥相望而已。”

“臣不甘。”

最后三字落得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
萧桐默然。她原以为抛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,却不料他竟如此……她垂下眼帘,半晌复又抬起,淡淡道:“答得很好。”

“皆是臣肺腑之言。”

“你既知我志向,”萧桐望定他,神情肃然,“那么,你能为我做些什么?”

楚捷从容一笑,自信说道:“为长主取南陈。”

萧桐神色未动,只转身走向案几,取过一个卷轴,轻抽系绳。“哗”的一声,卷轴应声滚开,赫然是一幅详尽的南北疆域舆图,笔墨遒劲,山河城池,尽跃于眼前。

楚捷上前两步,目光清明,声音沉着:“前次臣与长主论势,言南北隔江相持,乃单论沧江一隅之地利。若放眼天下,我大齐山川险固,沃野千里,实乃王业之基。陈国虽有怀城暂作门户,然其地多平旷,无峻岭重关可为纵深。二者高下,不言自明。”

“此仅言地理耳。若论国力,我朝户册之数倍于陈,各地粟米盈仓,战马出西北,精铁产西南。尤要者,在民心士气。先帝执政廿载,革新吏治,宽减徭赋,陛下承统以来,勤政恤民,广开言路。而今军民同心,将知谋而卒用命。”

“反观陈国,君暗臣猜,民力疲敝,纵有险阻,也是大厦将倾,朝夕难保。故臣敢断言,天下大势,早在北而不在南。”

言至此,他忽俯身细审舆图,指尖重重点在历东三城:“欲平南陈,必先破局于此。今之僵持,实因彼恃水师之利,而我舟楫未精。水师都督陈珣已得良策,待江船成列、水陆并进之日,便是破局之时。”

随后他指尖南移,稳稳按定怀城:“三城既复,怀城则成孤悬一线。《孙子》云:‘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。’此地虽为要冲,然我兵力强盛,若四面合围,断其粮道,绝其援兵,何愁坚城不破?怀城一失,南陈腹地门户洞开,我大军所指,可传檄而定。”

末了,手指在巴丘轻掠而过:“纵使其残部退守巴丘,依山负险,亦不过困兽之斗。自古恃险偏安者,未闻能久。”

言毕,他整衣而立,淳淳望向萧桐:“此非妄言,乃是据山河之势、量敌我之实,步步推演而成。长主若信臣,臣愿为前驱,荡平南陈,以遂长主夙愿。”

萧桐一时默然,这或许是她听过最沉重的承诺,近乎狂妄,却令她心头发烫。半晌,她说道:“我会禀明皇兄,婚事我允了。”

楚捷闻言,眼中倏然一亮,笑意无声淌出。他就如此长久地凝视萧桐,仿佛有无尽的欢喜,尽在不言之中。

于太妃闻得萧桐应下婚事,由衷地感到宽慰。但见她整晚神色寂寂,那份喜悦便沉了下去,化作一丝无从着落的、隐隐的忧虑。

“小桐,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心事,未同母亲说?”她终是开口问道。见女儿不答,于太妃伸手握住了那双微凉的手,柔声道,“你长大了,心事不必都说与我听……只是你这样子,倒教我想起你刚回宫时,也是如此整宿整宿望着月亮。”

她总觉得,萧桐这几年的日子,断不像面上说的那般轻描淡写。那沉默里,必定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。

萧桐久久不言,渐渐红了眼眶,极轻地说:“……说不得。”

于太妃心头一紧,忙道:“好,不说……咱们不说。那些事,能忘便忘了罢。如今既有了新的缘法,楚捷那孩子又是个有心的,往后的日子还长,总要朝前看才是。”

“自然。”萧桐忍住泪意,神色一变而为沉静坚忍,“袁妃与九公主若得了消息,想必气恼。”

于太妃一怔:“此事终究难两全……往后相见,还需彼此体谅。”

“母亲,”萧桐忽望定她,目光冷冽,“当年在宫中散布流言、中伤我母妃的,可有袁妃?”

于太妃的手不觉一颤:“你是从何处听得这些旧事?”她目光微移,声音低了下去,“都是些糊涂账了,当年就无从知晓,如今更……”她叹息一声,转而道,“过好眼下的日子,比什么都要紧。你应下婚事,难道只为气一气袁妃?”

“她何足为道。”萧桐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应允,是因为楚捷能为我取南陈。”

她转回头,对于太妃淡淡一笑:“这理由,可够实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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