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捷在廊下立了许久，直到席间的酒气被夜风吹散了，方才轻轻推门而入。先帝丧期已过，他终于与萧桐如约成婚。这一天他等了太久，真到了眼前，却连脚步与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。

洞房内暖香细细，侍女朱绣正为萧桐卸去那顶累金镶宝的凤冠。烛火下，她微微仰着脸，繁复的珠翠一件件离开发髻，露出莹白如玉的脖颈。朱绣手上动作轻巧稳当，嘴里却不住地念叨：“长主，这冠子沉得很吧？奴婢瞧着都替您脖子酸。”

楚捷看得有些出神，竟不敢再近前，只在几步外站定。朱绣眼尖，先看见了他，脸上立刻绽开欢喜的笑：“驸马来了！”

楚捷微微一揖，温声道：“长主劳累了一天，若是乏了，便早些歇息罢。”

萧桐并未接话，只轻声唤：“素衣”。另一名身着淡青襦裙的侍女应声而入，手中托着的漆案上，一碗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。她行至楚捷面前，端正行礼：“驸马今日辛苦了。长主吩咐备了醒神的热茶，请您暖暖身子。”

楚捷心头一暖，接过热茶来饮，那暖意似乎一路蔓进了心里。他正欲开口言谢，目光却落在漆案另一端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，不由一怔。只见素衣已转身将漆案托至萧桐面前，萧桐伸手取过药碗，沉默着将那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。

“长主可是身体不适？”楚捷不由上前半步，语气中尽是关切。

素衣侧身，朝他客气地笑了笑：“驸马不必忧心。长主素来眠浅，这是太医署配的安神汤，用了些时日了。” 她与朱绣侍奉萧桐盥洗完毕，收拾了药碗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轻轻合拢了房门。

满室骤然静下，只余红烛偶尔噼啪轻响。萧桐缓缓起身，走向锦绣堆叠的床榻，无声坐下。然后，她抬起眼，静静地望向他。

楚捷喉间微动，一步步走近，在她身侧坐下，隔着一掌宽的距离。他深吸口气，声音沉稳而郑重：“长主心中夙愿，臣定然一刻不敢忘怀。今后……”

“今日不谈战事。”萧桐忽而截断他的话，唇角微扬，向他极浅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如蜻蜓点水，却在楚捷心头漾开层层涟漪。他不再多言，只微微倾身，抬手探向她发间，取下最后一支发簪。浓密青丝如云泻下，温柔地拂过他指间。他挑起一绺，轻轻拨到她身前。长发袅袅地垂落，她的容颜愈发显得柔美。楚捷见她微微低下了头，淡淡的绯红从两颊晕开。

他心中顿时溢满了柔情，伸手极轻地抚上她面颊。她肌肤微凉，呼吸细细颤着。他不由坐近了些，缓缓俯身向前。萧桐忽然轻颤，往后微微一缩。

她面色倏白，抬眼望他，罕有的惊怯在眼中倏忽一闪。楚捷立即停住，退后些许，微笑道：“长主若不太惯，我们便说说话。”

萧桐低眉敛目，静静调整了呼吸，再度抬眸时，眼中积起些许柔色，而后轻轻合上双眼。

她感到楚捷先覆上了她双手，他掌心温热，令她感到舒展而放松。然后，他另一手稳稳地环过她肩膀，逐渐，他的呼吸近了。这一次她再未退缩，只压抑着那些早该死去的念头，让自己放开心胸，接受着全然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。

楚捷成婚后，才渐渐了解萧桐的性情。她喜静不喜动，平日极少与人来往，不是在府中闭门研读兵书战策，便是入宫拜见陛下，表面是请安，实则也为了探听朝政。她虽姐妹众多，却从无走动，唯独与嘉元公主的驸马季常不时往来。至于旁人，她总是维持着淡淡的疏离，有时甚至不假辞色，其中也包括对楚捷的家人。除了楚妍这个例外。

楚捷停下手中的笔，看向正倚在窗边翻看兵书的萧桐，午后的阳光温柔地铺在她身上，为她沉静的侧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这时，楚妍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人未到声先至：“嫂子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？”

楚捷不由微笑。朝野内外，谁见了萧桐不恭称一声“长主”？唯独他这个妹妹，总是这般亲昵地唤她“嫂子”。素来清冷的萧桐，竟也没有反对，她对楚妍总是存着几分难得的宽纵与温和。

此时萧桐闻声抬头，唇角已不自觉地微微弯起。她转向侍立一旁的素衣，吩咐道：“去将小厨房用文火煨着的枣汤取来，记得调入一匙贡蜜——阿妍喜欢。”

楚妍将一碟精巧的点心放在萧桐面前，转头却对着楚捷皱了皱鼻子，娇声道：“二哥，你现在眼里就只有嫂子，我站这儿半晌了，你怎瞧不见。”

楚捷失笑，搁下笔走过来。他从素衣手中接过托盘，细心地将萧桐手边的兵策挪开些，怕被泼溅，然后执壶为二人斟上枣汤。“你日日来，我若次次都大惊小怪，你嫂子该嫌吵了。”他温声道。

“嫂子才不会嫌我！”楚妍挨着萧桐坐下，美美地啜饮了一口枣汤，眉眼弯弯，“我是沾了嫂子的光，才能喝到二哥亲手斟的汤呢。谁不知道，我二哥这体贴入微、最会照顾人的本事，如今可是尽数用在嫂子身上了。”

楚捷无奈摇头：“哪有自家妹子这般编排兄长的。”

“我可不是编排，是真心夸赞。”楚妍笑容明媚，转头看向萧桐，“嫂子，你说我二哥是不是最会照顾人的？”

萧桐端起杯盏，微微低着头，声音不高，没有太大的波澜：“我知道的。”楚捷心头微热，虽然只是轻轻的几个字，听在他耳中，已经足够。眼下，他并不期待萧桐多么热烈的回应。

楚妍见此更来了谈兴，又说：“嫂子，你别看我二哥如今沉稳可靠，他这份耐心，可是从小打磨出来的。”见萧桐望来，她继续道：“母亲生下我后，身子一直没能大好，需要长期将养。父亲与大哥常年在外，家事都由二哥撑持。那么小的一个人，煎药、侍疾、打理琐事，还要分神盯着我这个更小的‘麻烦精’，怕我吵了母亲静养……”

楚捷赧然打断：“都是分内之事，提这些做什么。”

“二哥你别打岔，”楚妍笑盈盈的，目光在兄嫂之间流转，忽然语出惊人，“照我看，二哥你这么爱重嫂子，是不是因为……嫂子有些地方，像我们母亲？”

话音落下，书斋内仿佛静了一瞬。这样直白又亲近的话，也就楚妍能这般毫不做作、自然而然地说出来。

萧桐听得微微一怔，握着杯盏的手指不由收紧了些。楚捷也是一愣，似是从未从这个角度思量过。他心中微动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桐，却见她有几分局促，便立刻压下心头的翻涌，睨了妹妹一眼，嗔道：“你倒是晓得了。”

“你自然是当局者迷了！”楚妍见他没否认，不由得意一笑，正要展开细说她的观察与见解——忽然瞥见门口的一道身影，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，脆生生喊道：“萧度！”

门口立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，与楚妍一般年纪，身量已见挺拔，眉眼依稀与萧桐有几分相似，只是那神气迥然不同，此刻正扬首昂面，大踏步地走来。

他躬身行礼，礼数倒是周全，但一副贵族少年的飞扬跳脱之态，都堆在那似笑非笑、上挑的嘴角：“侄儿给皇姑母、皇姑父请安。楚姑娘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