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度！”楚妍眼神闪亮，又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，问道，“你跑这儿来做什么？”

萧度转向楚捷，绽开一个讨好的笑容：“姑父，侄儿今日特来告假。西郊马场有约，几位相熟的兄弟欲切磋骑射，先前便说定了的。”他语气轻快，仿佛这只是桩无伤大雅的小事。

萧桐闻言，冷声责备道：“任职不过月余，便总惦记着玩乐。既在驸马麾下领了差事，便该知晓‘尽责’二字。这般心性，将来何以担当大任？”

萧度似乎早已习惯了萧桐的训导，非但不惧，反而笑嘻嘻地反驳：“姑母，您又训我。您看看她，我尊称她一声楚姑娘，她竟直呼我名讳！如此无礼，怎不见您管上一管。”

萧桐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。这个萧度，一点聪明劲儿全用在了口舌巧辩上，观其行止，哪里有一点可堪造就的模样？宗室中难道当真乏人至此么？皇兄萧睿也不知看中了他哪一点，有心栽培一番，执意将他放在楚捷身边“多加历练”。只怕历练未成，反给楚捷添了不少麻烦。

“萧度！”楚妍立刻帮腔，小脸一板，学出几分严肃模样，“嫂子说得在理！你既领了职分，就该用心任事才是。整天只想着骑射玩乐，若有一日真需你上阵临敌，可不要手足仓促、倒持戈矛才好。”

“我萧度岂是临阵惕惕之辈。”少年人被这话一激，脸上顿时升起一股桀骜之气，“况且，我的骑射功夫可是实实在在的！每逢围猎，何曾落于人后？姑母若不信，不妨亲自来看看。”

“哪个有闲心去看你卖弄。”萧桐揶揄道。

“这倒并非虚言，”一直静静旁观的楚捷此时温声开口，微笑道，“萧度的骑射功夫在同辈中确是拔尖的，力道与准头都极佳。”

萧度闻言，脸上几分得意，连忙朝楚捷拱手：“还是姑父公道！”

“萧度，萧度！”楚妍顿时有了兴致，忘了前一刻还在数落他，拽了拽他的袖子，眼里满是期待，“带我一起去吧！我想看！”

萧度却把脸一偏，故意拿捏起来：“楚妍，我不带落井下石之人。”

楚捷看着两个少年人斗嘴，眼中笑意渐深。他略一沉吟，对萧度道：“今日的公务并不紧急，你既与人有约，去便去吧。”

萧度大喜：“多谢姑父！”

“只是，”楚捷话锋一转，看着失望的楚妍，缓声道，“将阿妍也带上。”

“二哥最好了！”楚妍立刻雀跃起来。

萧度挠挠头，瞥了楚妍一眼，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，嘀咕道：“带上她也行，可她得听我的，不许乱跑。”

萧桐见楚捷已应允，便不再多言，只看向萧度，沉声嘱咐：“既是带阿妍出去，务必看顾周全。马场非儿戏之地，不可胡闹，更不可涉险。”

萧度面对姑母，那点浮滑收敛了些，正色躬身应道：“遵命。”

两个少年肩并肩走远了，书斋里又剩下萧桐与楚捷二人，骤然安静下来。

萧桐恍惚想起方才楚妍未竟的话，手扶在杯盏上，不动了。楚捷见状用手一触，随即吩咐道：“素衣，将枣汤再热一热。”萧桐闻言回过神，犹豫了一下，又去拾起方才搁下的兵策。书是拿起来了，却迟迟没有翻开，指尖在竹简上摩挲片刻，终于又放了回去。
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楚捷温和的侧脸上，道：“从前倒未曾听你提过这些家中旧事。” 她只知他出身簪缨之家，自幼谙熟政事，处事练达，知兵善谋，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持重稳妥的模样，却未曾想过，这背后是一个少年在至亲病榻前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心性与担当。

楚捷淡淡一笑，说道：“府中诸事皆有章程，管家仆役各司其职，哪有什么事需要我亲自操持？阿妍夸大其词罢了。”

“虽则如此，晨昏侍药、病榻闲话这些最贴心的事，还是要你亲力亲为。旁人再周到，终是替代不了的。”

楚捷闻言望向萧桐，正迎上她此刻专注的目光。那目光里褪去了平日的疏淡，清澈如水，直照进人心深处。他心口一暖，神色不由得愈发柔和，眼中情意脉脉流转。萧桐却似被那目光烫着，倏地移开视线，仓促间又要去拾那卷书。楚捷忙捉住了她手。他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，温柔地摩挲了两下。

“是。母亲喜静，又素来要强，不惯在人前示弱。唯有对着自己的孩儿，才能略略放下心防。我能做的……也不过是陪在身边，让她觉得安心些。”

他声音低缓，却蕴含了某种巨大的力量。萧桐的心仿佛被那力量骤然击中了，手中那意图挣脱的力道悄然消散。她不再动作，只任由他握着，安静地听他继续叙述。

“每逢她病痛难捱之时，她从不许自己呻吟失态，只默默忍耐着，不教人看出来。可我怎会看不出来，有一回实在心疼不过，在她榻前落下泪来。母亲看见了，强作笑颜对我说：‘疾痛是身的事，心不能跟着乱了方寸。’”

“每日里，只要精神稍好一些，她定要唤我到跟前，细细考问我一日的所学所见。她总是听得很专注，时而发问。我若答不上来，她也不着恼，靠着引枕，用她熟读的经史典籍，为我一点点抽丝剥茧。我印象中，母亲只发过一次极大的火。那是大哥年轻时在战场上贪功冒进，受了重伤回来。母亲强撑病体，让人搀扶着站起来，用手杖结结实实给了大哥一棍子，向他训斥道：‘为将者，若求一战之功，而失全局之谋，是为匹夫。匹夫之勇，敌一人者也。’”

“母亲常愧疚，说自己久病之身拖累了我们。其实……是我们离不开她。她虽被病痛折磨，但心志从未摧折过……是她撑起了这个家。她常教导我们，‘父子笃，兄弟睦，夫妇和，家之肥也。’这是母亲此生最大的念想，我无时无刻不铭记在心……”

萧桐默然听着。不知何时，她竟将自己被他握住的手，悄悄翻转，指尖微屈，更紧地贴向了他的掌心。这样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回应，楚捷显然感受到了。他目光微动，看向她低垂的侧脸，唇边浮起温柔的笑意，轻声道：“现在想来，阿妍那丫头说的……倒真有几分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