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，府中渐次安静下来。楚捷独坐书斋，仍回想着午后与萧桐的一番深谈。她紧紧握住他手那一幕，反复在他心头萦绕不去，化作一片深沉的柔情。

他起身走向内室，灯火已暗了大半。萧桐一身素白中衣，正背对着门抬手解散最后一缕发丝。楚捷心头一热，未及多想便上前，自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。萧桐不防他这一抱，身体骤然一僵，却终究没有挣脱，只是默然立着，任由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间。

他蹭了蹭她微凉的发丝，似耳语般说道：“小桐，你有什么心事，你我夫妻一体，告诉我，让我替你分担，可好？”

怀中的身体突然细细颤栗起来。楚捷心下一惊，略松开手臂想转过她的身子，不料刚一松力，萧桐便猛地挣脱，疾步奔至榻边，力竭般跌坐下去。她脸色苍白如纸，垂着眼睛，不肯看人，只朝门外提声唤道：“素衣！素衣！”

脚步声匆匆而来，素衣手捧黑漆托盘，其上像平时般放着一只药碗，碗口热气袅袅。见到室内情形，她神色微紧，正要上前，楚捷已一步挡在中间，伸手将药碗接过。

“你先下去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不容置疑。

素衣担忧地望了萧桐一眼，低头退了出去，轻轻掩上门。

楚捷转身走到榻前，蹲下身平视萧桐。她终于抬起眼，那双总是沉静而疏淡的眸子里，此刻迸发出强烈的悲愤，直直刺向他。

“我不会说。”她声音冷硬，“你也别问。”

楚捷心中感到一阵被啄击的痛楚。他不知过往的岁月在她心中究竟留下了怎样不可磨灭的痛苦。

“小桐，”他将药碗搁在身旁矮几上，试着去握她紧攥成拳的手，并竭力让声音更温软，“我不是逼你。只是见你如此，我心里也跟着煎熬。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，可以慢慢来，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……”

萧桐却猛地抽回手，眼底泛起猩红。她愤然打断道：“称我长主。”语气急促而僵硬，然后命道：“把药给我。”

楚捷心下更忧，仍试图劝解道：“这药若喝了真能让你好受些，我自然依你。”他重叹一口气，近乎哀恳：“你先静一静，我们说说话，可好？”

萧桐不再应声，伸手便去抢那矮几上的药碗。楚捷下意识去拦，动作间，衣袖不慎带到了碗沿。药碗从矮几边缘滑落，“哐当”一声脆响，砸在地上，顿时四分五裂。深褐色的药汁泼溅开来，浓重的药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。

门外脚步声急响，素衣与朱绣一同冲了进来。

此刻的萧桐如遭雷击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猛地缩回手抱住自己，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。泪水汹涌而出，她却死死咬着唇，不肯放声，只从喉间泄出细微的、几乎窒息的呜咽。

朱绣脸色霎白，下意识上前半步，却被素衣轻轻拉住衣袖。两人僵在原地，进退维谷——她们从未见过长主这般模样。

楚捷也被这剧烈反应惊住。他立刻上前，想触碰她，安抚她。萧桐却侧身闪避了，眼神充满了惊惧与混乱，仿佛早已不识得他。楚捷的心狠狠揪了起来，再不顾其他，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“小桐……小桐……”他竭力用最镇定的声音一遍遍唤她，“没事了，都过去了……”

可他无力地感到，怀中的身体任凭他怎么努力温暖，仍是冰冷僵硬，无法止息地战栗着。那压抑的低泣逐渐化为崩溃的哀恸，源源不绝地奔涌而出，仿佛某个深埋的创口被彻底撕裂。

素衣与朱绣屏息垂首，不忍再看，只听得那悲泣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，与地上破碎的瓷片一样，扎在每个人心上。

萧桐哭得力竭，终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即便在梦中，她牙关仍紧咬着，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，冷汗一阵阵地渗出，浸湿了鬓边散乱的发丝。

楚捷半步不敢离开，守在榻边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，一刻未曾移开。他拧了条湿帕子，极轻地擦拭着她额间的汗。静了片刻，他低声问道：“长主她一向如此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