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成四年春,萧睿颁诏,拜楚雄为伐陈大都督,总领南征诸军事。楚雄亲统二十万中军主力出历州,秦州郭起出西路、邗州郭颖出东路,三路并进,大举南向。诏令长公主萧桐为抚军使,赐节钺,准参赞戎机、察勘军政,随大都督中军同行。
楚雄率军渡江,兵锋先指舒城,以水师封锁江面,而后遣陆军合围攻城,苦战旬月,终于克捷。
帅帐之内,楚雄端坐主位,环视诸将,肃然道:“舒城一役,实为艰难。守将郑怿,乃六年前历东之战统帅,深谙地理,晓畅兵事,故破之不易。”
楚括进而言道:“三城守将虽非名帅,亦不乏宿将。除郑怿外,丰城守将尹绪,虽素有庸怯之名,然得水师都督元蒲协防——此人系张隽旧部,庸城一战业已领教,不可小视。”
此时陈珣趋前请罪道:“都督,末将奉命封锁舒水下游,却为元蒲所乘,导致防线溃口,敌援潜入。末将用兵失当,愿领军法。”
楚雄抬手虚扶,容色和缓:“元蒲所部船坚弩利,阵伍严整。陈将军水师能与他战成平手,较之庸城时,已大为精进。卿之苦心,我岂不知?”
陈珣再拜,眉头紧蹙:“舒水开阔,敌军以巨舰列阵,依仗强弩远攻,我军在船舷侧加挂湿牛皮与藤牌,虽可接战,然十舰冲阵,能近敌者不过五六。如此消耗,实乃‘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’之下策。日后若战,必扬长避短,诱敌入支流窄道,或可制胜。”
楚雄颔首,目示众人:“今我军欲进围固、丰二城,诸君以为,当如何快速破敌?”
帐中静默片刻,杜茂不甘堕了士气,霍然起身,抱拳高声道:“都督何必多虑!我军兵锋正盛,便如克舒城一般,全力猛攻便是!”
“杜将军勇毅可嘉,却轻敌了。”楚括微微摇头,“若一味强攻,纵取三城,亦无力再破陆沛驻守的怀城。届时前锋疲敝,后援难继,便是进退两难。”
陈珣亦面现难色,缓声道:“舒城既失,固、丰二城若再被围,怀城必不会坐视。其援必溯扬江而上,而扬江江面之阔,远胜舒水,欲行封锁,断非朝夕可就。”
诸将一时默然,垂首苦思对策。楚捷此时徐徐开口:“杜将军之言,亦非全无可用。我军当行合围,然宜围三阙一,迫敌弃守自溃。”
孙彦侧身问道:“何以断定二城必会弃守?依陈将军所言,我军短时内难以合围,彼既有生路,如何肯自绝根基?”
楚捷淡然一笑:“近年来山涛、张隽两党相争,势同水火。纵然陆沛公心为国,不会坐视,二城守将亦未必信他。此计之要,全在神速——须于怀城援兵到前,先绝其望,复催其疑。固城陈桓、丰城尹绪,皆膏粱子弟。届时既不敢尽信陆沛,又无死战之心,必不肯固守孤城。”
孙彦复问:“纵使彼等弃城而走,我军虽得空城,却坐视五万敌军遁去,岂非遗患将来?”
“我何曾说过要纵虎归山?”楚捷微微一笑,“丰城转入扬江甚便,既然陈将军坦言江上阻截不易,我军倒不妨网开一面,任其出城——我自有计较,教他们去而复返。”
楚括不由得倾身向前,追问道:“计将安出?”
萧桐静听多时,此时忽然目光湛湛,望向楚捷:“固城守将陈桓乃南陈宗室,其副将山琮又是山涛亲侄。若能困住其部,尹绪安敢独退——此言可是驸马心中所谋?”
楚捷迎上她的目光,眼底笑意温然,应道:“长主明鉴,正是如此。”
帐中倏然一静,陈珣最先省悟过来,他击掌高声道:“是芦口!”
“正是芦口。”楚捷颔首,“二城之中,丰城入扬江易,固城则须浮宕水、越延湖、穿舒水,方可至扬江。舒水与延湖交汇处,地名芦口,水道狭窄,最宜设伏。”他转向陈珣,问道:“陈将军,若战于芦口,我军胜算几何?”
陈珣骤然起身,目光闪亮:“若得芦口地利,末将有九成胜算!”说罢,又朝楚雄轰然跪下,面上升起决然之色,“都督,臣愿立下军令状,此番若不能洗雪庸城战败之耻,臣当自裁以谢三军!”
“壮哉!”楚雄拍案而起,沉声道:“如此,但于芦口击破元蒲水师,历东大势可定。”
尹绪歪在帅案后,焦灼已让他坐卧难安。一名小卒踉跄奔入,尹绪猛地自席上窜起,急声问道:“固城如何了?”
“禀告将军!固城信使刚到,说遭到敌军猛攻,城防……恐难持久!请将军早做计议!”
尹绪两眼顿时失了神,身子软软跌回垫上。他呆坐片刻,忽然烦躁起来:“元蒲呢?元蒲何在!”
“元将军正在船楼上督战。”
“快传他来!”见小卒未动,尹绪几乎吼破喉咙:“快去——!”
片刻,元蒲挟一身血气而来,他甲胄尽染鲜红,显然是刚经过一番激战。尹绪慌忙迎上,却被血液的浓腥冲得连退两步,急忙举袖掩鼻。
元蒲见他这般造作,面色骤冷:“末将正与敌军血战,将军急召,所为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