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绪稍稍松开衣袖，却不肯全然放下，蹙眉问道：“战况……如何？”

元蒲勃然变色：“尹将军受陛下重托镇守丰城，现如今兵临城下，何不身先士卒以报君恩，反安坐城中观战么？”

尹绪顾不得接话，只颤声急道：“元将军万莫轻敌！舒城既陷，眼下这情形……固城与丰城恐怕也已是朝不保夕啊……”

元蒲怒目一瞪，朗声道：“那便战死在此！”

“哎——呀！”尹绪急得双手乱挥，他五官揪作一团，满脸哭相，“将军怎可口出此等不祥之言！常言道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

元蒲强压怒火，正色道：“陆沛将军坐镇怀城，若知二城被困，必发兵来援。我等只需固守数日，便可内外夹击，反围敌军！”

“还反围？”尹绪几乎哭喊出来，“能不全军覆没便是天幸！刺史孙彦陈兵江上，意欲封锁丰水断我去路，后绝援兵！元将军适才血战，不正是为此么！”

“南陈水师纵横江表，纵使陈珣亲至，我亦不惧，何况区区孙彦？”元蒲傲然昂首，略无惧色。

“正是此话！”尹绪猛一拍掌，也顾不得血腥了，急凑上前，“水战自是将军所长，可陆上守城，我军岂是北齐之敌？与其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，不如趁着眼下退路尚存，由将军速领三军将士乘舟突围而出！”

“不可！”元蒲断然拒绝，神色凛然，“臣奉命坚守，岂可弃城而走？”

“元将军啊……”尹绪一把拽住他血迹斑斑的护臂，声音哀恳，“你不惧死，可固城的陈桓、山琮岂能久撑？若二城皆失，丰城势必孤危，到那时……数万将士的性命，岂非因你一己执念白白葬送？追悔何及！还是那句话——留得青山在啊！”

元蒲终于面现一丝踌躇之色。尹绪死死盯着他的脸，额间冷汗涔涔而下。良久，元蒲阖目长叹：“……罢！便先退往怀城，再图与北齐决一死战！”

南陈战船有序驶离丰水，转入扬江江面。元蒲独立舰首，面色沉郁。尹绪则凭舷远望，见江天浩渺，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这才觉出后背里衣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整顿神色，凑近元蒲身侧，堆笑道：“元将军真乃我大陈水师栋梁。孙彦那厮望见将军旗号，便仓惶退避，不敢交锋。今日保全三军之功，首推将军！”说罢挑起拇指。

元蒲侧身避开，声音冷厉：“败军弃城，何功之有？尹将军若视此为功，不妨自领。”

尹绪笑容僵在脸上，讪讪收手，怨愤的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元蒲。正此时，一名小卒仓皇奔至，险些扑倒在甲板上。尹绪正无处发作，厉声喝道：“慌什么！赶着奔丧么？！”

士卒扑通跪倒，果然满面丧气：“启禀将军！固城陈、山二位将军遣小舟来报——渡口已被北齐水师重重围困，无法突围！”

“什么？”尹绪一怔，“我丰城一路通畅无阻，何以独独固城受困？”

“正、正因如此！二位将军特遣人冒死求援，恳请尹将军急速发兵相救！”

尹绪心头一紧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，哪里甘愿再回头涉险？可固城那两位的身份……他搓着手踌躇半晌，眼角瞥见元蒲挺立如松的背影，忽而又有了定见——有此人在，救应一程应当无虞。

他再度凑前，语气已带了几分诱劝：“我早说过，定是因为元将军在此，孙彦自知不敌，才不敢追击。固城无将军坐镇，便没有这般好运了。元将军，不如咱们回师解围？”

元蒲皱着眉，显然在急剧思索。他沉吟道：“固城倚靠宕水，欲出则必经延湖、芦口。芦口水道狭如咽喉，若敌军设伏于此，我军危矣。”

尹绪倒吸几口凉气，作深思之状，片刻后却说：“北齐舍丰城而围固城，想来正如元将军所言，是欺固城水系迂回、不利速退。他们或许只是围城阻援，未必真在芦口埋下重兵。”

“夫为将者，未战而庙算胜者，得算多也。”元蒲肃然直视尹绪，“末将既统水师，便须为万千兄弟性命计议周全，岂能因尹将军一句‘未必’，便贸然涉险？”

尹绪微微眯眼，又向前凑近半步，将话音压得极低：“元将军顾念麾下将士，难道就不顾陈、山二位将军的性命？且不说山琮将军是山涛大人至亲，陈桓殿下可是陛下从弟，素得圣心。若陛下得知我等见死不救……届时恐难交代啊。”

元蒲神色略有松动，却仍坚持道：“末将非是惜命，实欲留存有用之身，以待他日报效陛下。”

尹绪嘴角勾起，怪声说道：“元将军欲报效陛下，也得先保住自身前程才是。倘若失了陛下信任，自己报国无门不说，便是张隽大人……恐怕也要受牵累吧。”

元蒲下颌骤然绷紧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尹绪见状，从容整了整袖口，扬声道：“昔年庸城一战，将军水师大破北齐，令楚雄闭城不敢出。时隔三载，量那北齐水师也无甚长进——方才孙彦望风而逃，便是明证。难道元将军今日……还怕了他们不成？”

江风呼啸，卷动战旗猎猎作响。元蒲闭目一瞬，再睁眼时，眼中已凝起决绝的寒光。他振声道：“传令——各舰调转船头，驰援固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