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将军，船队正在通过芦口。”哨探小卒躬身报道。

江风拂过，两岸芦苇无声起伏，水面平阔，不见片帆敌影。尹绪见状，长舒一口气，语调也带上了几分自得：“元将军，如何？我早说北齐未必有此胆识，敢在芦口设伏。”

元蒲却未答话。他一手按剑，立于船头甲板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看似平静的湖面和随风低伏的芦苇。他多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，最危险的时刻还没有到来。

“传令，”他沉声道，“加速前进，以最快速度穿过延湖水域，向固城靠拢。”
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尹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，背着手，踱着方步回了船舱。唯有元蒲依旧如铁铸般立在船头，手中紧紧攥着宝剑。

正当元蒲船队的最后一条战船通过芦口时，危险果然发生了——

两岸芦苇深处，无数黑帆如鬼魅般陡然升起，早已潜伏多时的北齐快艇如离弦之箭，自数个方向同时扑出，瞬间将芦口狭窄的退路堵死，更以十船为一组，向南陈船队后部发动了多点突袭。芦口狭窄，南陈战船只能首尾相连，迤逦而行。猝然受袭，后队的数百艘战船顷刻之间被截为数段，陷入北齐包围，动弹不得。北齐士兵悍不畏死，不待敌人反应，便已纷纷掷出钩索，矫健地跃上敌船甲板。刀光映水，杀声震天，惨烈的接舷白刃战在芦口江面轰然爆发！

“元将军！不、不好了！” 一艘报信的小船匆忙驶至主舰旁。船上小卒面无人色，未等登船便嘶声大喊：“芦口有埋伏！我军后队被攻，损失惨重！”

元蒲脸色骤然铁青。几乎是同时，尹绪已踉跄着从舱内奔出，脸上血色尽褪，不得要领地一迭声喊道：“出了何事？到底出了何事？！”

元蒲牙关紧咬，腮边肌肉微微抽动。他沉默了一瞬，便决断道：“不许回援，全速前进！不惜一切代价，冲出这片水域，与固城水师会合！”

“得令！”左右亲兵吼应，旗号翻飞，鼓声急促响起。庞大的船队仿佛被斩断尾巴的巨蟒，带着剧痛，以更疯狂的速度向前冲去。

尹绪呆立在凛冽的江风之中，面如死灰，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视死如归的元蒲。身后，芦口的火光与浓烟，已渐渐染红了半边天际。

然而元蒲船队未行多远，斜前方芦苇深处，大量伏兵骤然杀出！无数北齐战船黑压压一片，奔着他的侧翼直插过来。

“强弩迎敌！”元蒲铿地拔剑出鞘，厉声高喝。

命令已下，然巨舰转圜不便，强弩仰射亦是受限。而北齐战船轻捷如飞，瞬息已至眼前，不待弩箭齐发，包铁船头狠狠撞上舷侧，钩索飞掷间，敌兵已跃上甲板。

元蒲不愧沙场宿将，虽陷危局，依旧处乱不惊。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，振臂高呼：“诸君！退路已绝，唯有向前！随我跳帮，杀出一条血路！”

士卒闻之勇气倍增，纷纷擎起兵刃。可刚冲出几步，最前的几人便惨叫着跌入江中——北齐战船上不知何时竟已布满铁锥，森然林立，令人无从落脚。后方士兵脚步顿时一滞，脸上惧意丛生：“将军！敌船遍覆铁锥，如何上得？”

“糊涂！”元蒲厉声斥道，眼色决然，“此刻犹豫，便是等死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已纵身一跃，悍然扑向北齐战船！甲胄与铁锥刮擦出刺耳锐响，他臂甲、肩侧瞬间被划开数道血口，却浑若未觉。宝剑挥出，当即劈倒两名敌兵。

将士见此再不敢畏怯，嘶吼着跟随主将跃上敌船，以刀斧劈砍铁锥，与北齐士兵血肉相搏。

不远处，陈珣立在船头，望着眼前的混战。他深黑的眸子里锐光暴涨，振声吼道：“诸将听令，一雪前耻，正在今日！全军压上，绞杀敌酋！”

令旗挥动，更多的北齐战船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，攻势如怒涛拍岸。延湖水域彻底沦为血肉磨盘，碧波被不断扩散的赤红吞噬，触目惊心。

“元将军！顶不住了！快走啊！”数名校尉拼死杀回，将元蒲护在垓心，声音已近嘶哑。

元蒲拄剑而立，周身浴血。他环顾四周，麾下将士个个带伤，力竭者倚着船舷喘息。败象已露，他将那柄卷刃的宝剑重重顿在甲板上，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。

“传令！后队变前队，集中所有残余舰只……给我攻破芦口伏兵，撤往扬江！”

此时，奉命封锁芦口的北齐年轻将领罗芝，正严阵以待。面对敌人的决死突进，他方真正领教何为“穷寇莫追”。南陈将士与固城会师的幻想骤然破灭，唯余芦口突围的一线生机，故人人皆有以一当十之勇，向罗芝的水师发动了近乎疯狂的冲击。罗芝所部人少，在如此不计代价的猛攻下，防线渐渐动摇，行将崩溃。

部将见状请示道：“将军！实在顶不住了！不如……放个口子，让他们过去？”

罗芝怒道：“此船即我所守之土，誓死不退！陈将军就在前方，顷刻即可支援。大功将成，诸将切勿放弃！”言毕，他亲披战甲，催战船向前开去。北齐守军士气复振，竟迎着南陈决死的兵锋，发动了潮水般的反扑。

正如罗芝所料，不多时，后方战鼓声震天动地——陈珣亲率主力大军赶到。在前后两股力量的全力碾轧下，早已力竭的南陈水师终告覆灭！

丰城外的帅帐内灯火通明。楚雄端坐主位，诸将分列左右，人人面上俱是激战方歇的振奋之色。

“禀都督，”陈珣出列，声音高亢，“芦口一役，计歼敌三万有余，俘六千。固城守军闻风而降，又得一万五千人。我军伤亡不足一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