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！痛快！”不待楚雄开口，杜茂已先抚掌大笑，“憋了这许久，总算是扬眉吐气！”说罢又忽地转身，朝陈珣郑重抱拳，粗豪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赧然与敬服，“陈将军，往日是杜某眼拙，不识真豪杰，多有得罪。今日方知将军是铮铮铁骨的汉子！杜某这里赔罪了！”

“杜将军言重。”陈珣面色和煦，抬手虚扶，“同为陛下与都督效力，不分彼此，何谈赔罪。”

楚雄静听诸将对答，向来威严的脸上浮现几分和悦。他环视帐中，缓声道：“此战告捷，诸将皆有功勋。日后论功行赏，必不会亏待诸位。”然后目光落向陈珣，意甚嘉许，“陈将军于延湖正面击溃元蒲，当记首功。”

陈珣忙拱手道：“都督谬赞。此役若非楚捷将军筹谋，将敌军诱入芦口绝地，我水师焉有用武之地？末将不敢忝居首功！”

楚雄赞许的目光转向次子：“楚捷设谋，自然功不可没。”复又对陈珣正色道：“你也不必推辞。我水师中有将军如此人才，乃国朝之幸。”

此时，一直静坐旁听的萧桐从容开口：“楚都督，闻说芦口激战时，有一年轻将领名唤罗芝，于元蒲抵死突围之际，他率部死守不退，这才将敌人牢牢锁在延湖之内，得以一举全歼。如此忠勇，是否亦当特加褒扬？”

楚雄闻言看向陈珣，陈珣即刻欠身道：“长主明察，确有其事。”

“既如此，”楚雄吩咐，“唤他来见。”

不多时，一名年轻将领已大步进帐。他步履沉实，身形魁梧，黢黑的脸上一双坚毅的眼睛炯炯有神。他利落跪地，抱拳行礼：“末将罗芝，拜见长主、都督、诸位将军。”

萧桐离席起身，行至他面前数步处，朗声问道：“听闻战况最烈时，部将曾劝你退避，你答：‘此船即我所守之土，誓死不退。’可有此事？”

罗芝略显诧异地抬眼，正迎上萧桐沉静的目光，随即垂首，声音浑厚坚定：“回长主，是末将所言。”

“罗将军此言，掷地有声，甚好！”萧桐高声赞许，随即转而向陈珣，“陈将军麾下有此忠勇之士，当善加栽培，委以重任才是。”

罗芝在营帐内独自料理伤口，边换药，边不由回想方才景象。他在陈珣麾下搏杀七载，身上旧疤叠新创，却只挣得些微功。此次芦口一役，他视死如归，奋力一掷，方有了这脱颖而出的机会。只是万万未曾料到……最先在诸将面前点出他名字的，竟是长主。

正出神间，忽听帐外有人唤他。抬头看去，竟是刘统引着萧桐前来。他慌忙披上衣袍，俯身行礼：“长主，臣帐中粗陋，岂敢劳动长主亲临？”

“罗将军为国负伤，我理当探望。”萧桐笑容温煦，气度雍容，目光掠过他肩胛处露出的绷带，对刘统微一示意。刘统即刻上前，将一只青瓷小瓶奉至罗芝面前。

“此药于外伤颇有奇效，将军不妨一试。”

罗芝伸手接过，这般厚待，令他受宠若惊，不由怔住，一时竟忘了应对。

“将军不请我坐坐么？”

罗芝这才惊醒，慌忙引请。萧桐落座，意态安适，与他缓缓交谈道：“观将军临阵之勇，可是出身将门？”

罗芝面上掠过一丝窘迫，垂首道：“臣出身寒微，幼时为人牧牛为生……恐污长主清听，实非将门之后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萧桐笑意未减，反而更添几分激赏之色，“那便更是难得。须知这世间将领，有两种。一种虽出将门之后，自幼熟读兵书战策，言必称古，临阵却难免迂阔；而另一种人，却是天生的将帅之才，他们未必读过多少兵书，但只要踏上战场，便如猛兽嗅到了血气，攻守进退，全凭骨子里的直觉，不喝干敌人的最后一滴血，决不松口。”

“长主过誉。臣不过仗着几分蛮勇，不敢当此谬赞。”

“将军不必过谦。”萧桐目光湛湛地看着他，“当日部将劝你撤退，你曾言，陈将军大部顷刻就能支援。情势不绝如缕，罗将军却仍能见事分明，筹措得当，这岂是仅凭血气之勇可为？”

罗芝心头一震。他当日一言一行，自己都快忘了，长主竟记述得如此清楚。

萧桐话锋微转，复问道：“罗将军可曾听过‘吴下阿蒙’的典故？”

“臣学识浅陋，未曾听闻。”罗芝如实道，目光却不由自主紧跟着她。

“无妨，我说给你听便是。”萧桐蔼然一笑，娓娓道来，“三国时东吴有一将领名唤吕蒙，勇猛善战，却囿于见闻。吴主孙权惜其才，劝他读书开益。吕蒙从此笃学不倦，学识日进。后都督鲁肃与之议事，遇有意见相左，竟数次被他说得理屈，因而叹道，我以为你只有武略，今日看来，你学识英博，非复吴下阿蒙。其后鲁肃病逝，吕蒙继任都督，白衣渡江，智取荆州，终成一代名将。”

语毕，她看向罗芝。此刻这名年轻将领眼中灼灼发亮，犹如两团野火猛地跃起。萧桐向他微微颔首：“将军骁勇，已不逊当年吕蒙。若再能涉猎经史、增广见闻，他日成就，未可限量。”

罗芝心潮激荡，铿然跪下，抱拳过顶：“长主今日之言，臣铭记肺腑。必效吕蒙之志，以报长主知遇大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