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城左岸，扬江怒涛奔涌。江心处，数十艘巨舰以铁索连环，横贯江面。两岸箭楼、望台森然林立，与江上铁索浮桥遥相呼应。城右，飞狐岭拔地而起，绵延不绝。其上堡垒严整，烽燧相望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旷野。

而齐军阵前，塘泺如一道幽深莫测的墨绿屏障横亘大地。泊岸之后，矮墙、壕沟、鹿角连环交叠，筑成三道纵深壁垒。墙后甲士肃立，弓弩如林。

再向远望，怀城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，城墙以青黑巨石垒就，高耸如削，在暮色中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，张开它钢铁般的臂膀，牢牢护卫着身后的大地。

楚雄勒马于泊岸之外，仰首观此森严壁垒，他微含笑意，啧啧赞叹道：“陆沛果然人才，这怀城营造得十分得当。”

一旁的楚括早已等得不耐烦，目示亲兵。那士卒会意，即刻纵马而出，隔着宽阔的塘泺提气喝道：“大齐大军已至！唤尔守将陆沛，速来答话！”

此刻战俘陈桓和山琮正跪在泊岸边哭泣不止。楚括愈加烦闷，闻言冷笑：“什么人才？旦夕还不是会败在我大齐的铁骑之下。”

不多时，怀城北门缓缓打开，陆沛自矮墙之后，徐步而出。

陈桓见了，浑身猛地一颤，挣扎着就要起身。身旁的士卒一把将他肩头重重按下。他只得竭力伸长脖颈，带着哭腔朝对岸嘶喊：“陆将军！陆将军——救我啊！”

山琮也不惜气力地大声呼救：“贼将要杀我们祭旗，陆将军不能见死不救！救命——”

陆沛冷峻的目光依次掠过二人扭曲的面孔，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
“陆沛！”楚括按捺不住，率先催马向前数步，扬声喝道，“陈桓与山琮的性命，此刻就攥在你手里！你若开城归降，家父未必不能许你一个将军之位；若你冥顽不灵——”他冷笑一声，“那我便用这两颗人头，为我大齐祭旗开路！”

陈桓与山琮闻言，更是拼出浑身气力哭嚎哀求。陆沛却淡然回道：“陆某倒不知，北齐的官何时轮到大司马来封了？楚将军将你们陛下置于何地？”

楚括一怔，随即勃然大怒，正欲反击，却被楚雄横来一眼，只得咬牙噤声。

“陆将军，今日得见，方知后生可畏。”楚雄寒暄道。

“楚都督过誉。”陆沛拱手，“芦口一战，都督亦宝刀未老。”

楚雄暗中佩服他的沉着，随即不再多言，只正色道：“方才犬子所言，将军想必已听清。救与不救，皆在你一念之间，还望慎重斟酌。”

陈桓与山琮闻得此言，哭嚎之声愈发凄厉。墙后将士有人已别过脸去，不忍再看，有人则注目于陆沛，且看他决心如何。此时别驾凌松悄步上前，向陆沛低语：“将军，还请尽力周旋。此番若处置不当，陈、山二位将军性命难保。山琮或可不计，但陈桓乃宗室子弟，在陛下心中分量非轻……万望将军慎之又慎。”

陆沛沉默片刻，忽地举步向前，目光威严不容抗拒。他决然而冷静的声音穿透哭喊，字字清晰：“陈将军、山将军，今日二位为国捐躯，陛下与大陈亿兆百姓，必当感佩。二位——且安心去吧。”

陈桓与山琮如遭雷击，霎时僵在原地。陈桓浑身筋骨似被抽去，若非左右架持，早已委顿于地。他此刻没了呼喊的力气，只能无声垂泪。山琮呆滞过后却更癫狂起来，声嘶力竭地吼道：“陆沛！你怎敢如此！今日你不救我等，他日陛下岂能饶你——！”

陆沛英挺的身躯岿然不动。

楚括见状，猛地翻身下马，“铮”一声抽出宝剑：“我来！”他两步抢至陈桓身侧，狞笑着睨了对岸一眼，挥臂斩下——

寒光闪过，陈桓头颅应声落地。鲜血喷溅如泉，染红了山琮半身。山琮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呼，双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。

“哈哈哈哈！怂包！”楚括放声嗤笑，随即低声喝令，“拖回去。”

他昂首再度望向对岸，将染血的长剑高高扬起，挑衅道：“陆将军，有此南陈宗室之血祭旗，我北齐大军必将无往不胜。咱们战场见分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