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并非干等。”楚捷胸有成竹,“我们不过河,是要逼他过河。他十万大军困在城中,粮草能撑几时?意欲破我围守,就得冒险渡河来攻。我军以营垒为凭,弓弩为先,此正是以主待客、以静制动之道。”
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:“水东门与西岭激战正酣,我军兵力无多,目前以封锁为要。若欲越河决战,还需静待时机。”
众人纷纷颔首。萧度拳头紧攥,脸涨得通红,道理虽懂,那口憋着的气却咽不下。
楚捷看他神色,话锋忽转:“不过,你想动一动,也未尝不可。”
萧度猛地抬头。
楚捷起身走向中央沙盘,其上河道蜿蜒,插满红绿小旗,标识水情。他手指一处浅滩:“此地斥候已经探明,河床坚硬,可涉水而过。你挑三百精兵,今夜三更摸过河去。”随后郑重看着萧度,嘱咐道:“渡河后,只办三件事:一,焚毁沿岸三座望台;二,若遇巡夜敌兵,斩其首领;三,将他插在南岸滩头那面帅旗——给我夺回来。”
萧度眼神骤然一亮:“末将必定——”
“记住,”楚捷截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此战不为夺地,不为歼敌,更不许恋战。烧完、杀完、抢完之后,立即撤回。我要让陆沛知道,塘泺困不住齐军,我们想过河,随时都能过。今夜过后,也让南陈守军尝尝草木皆兵、彻夜难宁的滋味。”
萧度深吸一口气,抱拳躬身:“末将领命!必不负将军所托!”
残月西沉,正是黎明前最冷最暗的时分。楚捷与萧桐秉烛对坐帐中,等待着萧度的消息。
“报!”帐帘被猛地掀起,烛火应风狂摇。刘统快步踏入,面色沉重,身后跟着两名几乎赤着上身、仅着残破裈裤的士卒,浑身裹满黑泥,泥泞间混着暗红的血。那两人一入帐便扑跪在地,泥水蜿蜒淌开,身子抖得如风中残叶。
“长主,将军。”刘统声音压得极低,“萧参军夜袭……失利了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左首那名士卒脸上泥污纵横,声音嘶哑:“……下水时水才及腰,脚下是硬地,我们朝对岸灯火走……那是先过河的水鬼发的信号。可走了不出三十步,水越来越深,脚下越来越软,烂泥吸着力气,越挣越往下陷,根本拔不动腿……”
另一个带着哭腔接道:“就在这时,伏兵起来了……箭从黑里射来,我们陷在泥里,就是活靶子……萧参军喊我们往前冲,可哪冲得动……我们几个趴在泥里装死,趁乱才爬回来……”
“萧度呢?”萧桐高声急问。
楚捷轻轻按住她的手背,沉声问道:“回来多少人?萧参军现在何处?”
“不、不足三十……陷在泥里被射杀的……数不清了。萧参军,还有好几个兄弟,都被拖上岸……抓走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楚捷闭了闭眼,“带他们下去,洗净医治,不得胡言。”
败兵被搀扶下去后,帐内陷入死寂,只剩烛火在沉默中不安地跃动。
楚捷先开了口。“是我疏失。”他声音沉重,“没想到陆沛巡防如此周密。他应当是早擒获了我方先行探路的水鬼,却隐而不发,反用信号诱我军深入……此番是我轻敌……”
“他是宗室,更是军人。”萧桐截断了他的话,“既然选择了渡河夜袭,便该担起所有后果。如今兵败被俘,是他无能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楚捷微微一震,看向她。
萧桐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当务之急,非一人之安危存亡。陆沛要乱我心神,我们便愈发不能乱。怀城仍在围中,大局未改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那冰冷的语气里,终是渗入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艰涩,“至于萧度……他是生是死,已不由我们,亦不由他,只在陆沛一念之间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稳住眼前的局势。”
楚捷听懂了。她是在用最残酷的理性,试图战胜所有个人感情。她在告诉他,主帅不能乱。
“我明白。”楚捷深吸一口气,那股因愤怒和焦虑而翻腾的气血,似乎被她的冷静悄然抚平,沉淀为更坚硬的决心,“陆沛既出了招,我们接着便是。萧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会设法。”
如何设法?他没有明说。但两人都清楚,陈桓殒命在先,萧度恐怕凶多吉少。萧桐极轻地点一下头,不再言语。两人在沉默中迎来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