曙色初透,却未能驱散营地间弥漫的沉重。昨夜的惨败像一层湿冷的阴霾,笼罩在众人心头。——辕门外忽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
“报——将军,长主!对岸……对岸陆沛遣来使者,还、还带回了萧参军和昨夜被俘的弟兄!”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楚捷与萧桐对视一眼,俱是疑惑。
“传。”楚捷沉声道,与萧桐一同起身。行至帐门处,萧桐却忽然止步,轻轻摇了摇头。楚捷会意,独自掀帘而出。萧桐则立在帘后,将帐幔掀开一线。
营门处,数名被俘士卒相互搀扶,形容狼狈却未见新伤。萧度走在最前,双手反缚,身上的泥污已洗净,换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,发髻也重新束过。他面色虽因疲累与河水浸泡而略显苍白,神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自若。
陆沛的使者是位三十余岁、面白无须的文官,举止斯文。他行至楚捷面前,不卑不亢地拱手道:“楚将军,在下怀城别驾凌松,奉陆将军之命,特来送还贵部将士。”
他侧身转顾萧度,复对楚捷道:“陆将军有言,昨夜仓促,未能以礼相待萧参军,实非待客之道。萧参军少年英杰,勇毅可嘉,虽陷于泥淖,犹自奋勇向前,陆将军甚为钦佩。两国交兵,各为其主,然军人之气节,不可不敬。故遣在下送还,聊表心意。”
这番话恳切从容,无半分骄矜或做作。周遭士卒听闻,原本的敌意立刻缓和了一些。
使者继续道:“此外,陆将军提议,双方可于三日后,在河滩东侧开阔地,交换所有俘虏,并允许双方各自收殓阵亡将士遗骸,妥善安葬。战事虽未了,然人死为大,当有归处。不知楚将军意下如何?”
陆沛此举,无论动机如何,已在道义上占了先。楚捷郑重回礼:“陆将军雅量,楚某佩服。贵使所言,合情合理,我们自当妥善安排。请代向陆将军致意。”
使者微笑颔首,不多停留,告辞而去。
留下的萧度等人被解开束缚。萧度连忙活动手腕,楚捷上前拍了拍他肩:“先去见过你姑母。她面上不显,心中实已煎熬了整夜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帐。萧桐已端坐于上首,神色比平日更添几分肃冷。萧度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长主、将军,末将无能,昨夜渡河失利,损兵折将,甘受军法。”他声音平稳,既无痛心的自责,也无激愤的辩解,只是陈述事实,承担责任。
楚捷伸手扶他起来:“河滩淤陷,伏兵突起,非你一人之过。先论得失,再言赏罚。”他来到萧桐身侧坐下,又道:“人能平安回来,便是幸事。”
“敌军为何礼遇于你,他们怎知你姓萧?”萧桐忽然厉声问道。
萧度顿时扬起脸,倔强道:“姑母冤煞我了!我岂是贪生怕死之徒?难道用这身份自贵,换一条生路吗?刀架在脖子上,我可是一句软话没说!”他稍顿,低声如同自语,“我也正自不解……为何陆沛一见我,便径直问是否姓萧……”
萧桐脸色微变,不再追问。萧度却似打开了话匣,语速快了起来:“他既如此问,我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便答,萧度是也。陆沛闻言,当即屏退左右,独留我在帐中。他又问,‘你与长主,是何关系’。我如实说了,但我告诉他,我萧度不是陈桓那等只知仰仗家世、贪生怕死的膏粱子弟。今日兵败被擒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浮现出不解:“可陆沛真也奇怪,闻言不怒,神色反而缓和了许多,劝慰我说,‘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你此次败在不知水文地理,准备仓促,非败在胆气。若有机会,当更仔细些。’”
“我听他有放我的意思,哪里肯信?两军对阵,如此好心,必有诡计。我便冷脸不言。”萧度回忆着,脸上困惑更深,“谁知他见我这般,竟……笑了一下。随后他说,‘这样,你答我两个问题。若答得我满意,便放你回去,如何?’”
帐内寂静,楚捷听得入神,萧桐则垂下了眼帘,看不清神情。
“我萧度自有骨气,不会为求生而失节。”萧度挺直背脊,带着少年傲气,“我当即回他:‘今日我为鱼肉,你为刀俎,生死全由你定夺。你想放,我答得不好也会放;你不想放,我答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。既然如此,我又何必答你?’”
“他听我这么说……又笑了。”萧度语气中透着难以置信,“……随后竟亲自替我松绑,还吩咐人取来干净衣物,说:‘换上身,明日送你回去。’我那时……真是如坠云雾,反对此人生出几分好奇,便对他说:‘我萧度从不欠人情。你究竟要问什么?只要不涉军机、不违道义,或可一答。’”
话至此处,他忽然停住,嘴唇抿紧,眼神闪烁了一下,方才那股谈兴悄然收敛,似在斟酌,又似在隐瞒。
楚捷见他停顿,颇感兴趣地追问:“哦?他问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