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度忽然一笑,脸上又现出久已养成的快活神气:“不能说。我萧度乃是君子,已答应了陆沛,绝不外传。君子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”
楚捷微愕,随即释然一笑,不再追问。而一直沉默的萧桐,在听到这句时,神情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。
萧度忽又正色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末将感念他不杀不辱之恩,但两军对垒,公私分明。他的恩是私谊,我的责是公义。败了就是败了,教训刻骨铭心。他日若再对阵,我依旧会竭尽全力击败他。”
“你能如此想,甚好。”楚捷微笑颔首,“先去疗伤歇息。交换俘虏之事,还需详细筹划,午后你同来参详。”
萧度恭敬退下。
帐中静了片刻。
“陆沛此人,”楚捷缓缓道,“不简单。不止用兵有道,更有收服人心之能……是真正的帅才。”
萧桐沉默良久,冷冷道:“越是如此,越是劲敌。”她转向楚捷,声音轻而坚定:“关于萧度,我想……”
帐帘掀起,萧度躬身而入,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意:“姑母召我?”
萧桐面上已无前几日的严厉,却覆着一层更深沉、不容置疑的肃然。她指了下首的席位。待他落座,她便开门见山:“怀城局势胶着,后续战事凶险难测。你收拾一下,三日后我派人护送你回邺城。”
萧度愕然,随即一股被轻视的怒火直冲头顶:“回邺城?大战当前,正是雪耻建功之时,我岂能临阵脱逃?”
萧桐默然片刻,目光深邃地看着他:“你随军以来,斩将夺旗,筹谋献策,所立军功已足以证明你的勇略,何必再以命相搏。”
萧度嘴角绷紧,忽然抬眼,目光锐利地审视萧桐:“姑母就真不好奇,陆沛那日究竟私下问了我什么吗?”
萧桐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。“不必说与我听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果决,“无非是刺探,抑或离间,有何值得听的。”
她的视线在他年轻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,语气稍缓:“让你离开,首要便是为了你的安危。战场之上,生死只隔一线。我不能让你涉险。你若有个闪失,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,又如何……向阿妍交代。”
“姑母!”萧度霍然起身,声音压着愤怒与不甘,“我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,我的性命自己担着,无需向任何人交代!”
他目光炯炯,逼视着萧桐:“让我走——这到底是姑父的意思,还是您的意思?”
萧桐静静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,看着他眼中不肯服输的光芒,沉默良久。
“是我的意思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,“但你姑父……他亦赞同。他不忍见阿妍伤心,你是知道的。于公于私,这都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。”
“妥当?”萧度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,他猛地后退一步,脸上最后一丝希望的光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、愤怒和受伤的执拗。他不再争辩,只是深深看了萧桐一眼,带着年轻人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“末将……告退!”他几乎是从齿间吐出的这几个字,随后猛地一抱拳,不等萧桐回应便转身疾走。帐帘被他掀得哗然作响。
萧桐的目光落在犹自晃动的帐帘上,许久未动。方才的严厉与决断渐渐褪去,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忧虑,悄然攀上了她的眉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