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成五年秋,北齐大军如黑云覆野,自三面收拢,沉沉压向怀城。
东面大江之上,齐军水陆并进,尽歼陈军舟师,直逼水门之外。继而战船连营十里,旌旗蔽空,铁索横江。任何试图通航的船只,顷刻便会被巨型拍杆击沉。江面巡弋昼夜不绝。
西面山地上,楚括和杜茂也完成了清剿,他们或围困孤立,或正面强攻,以雷霆万钧之势,粉碎了各处堡垒。而后伐木筑台,扼险改建,制高临下睥睨怀城。
至此,怀城生机所系,唯余南面一隙。
而楚雄亲自坐镇的南面平原,战局却陷入僵持。他派遣楚括数度引军前出,欲筑长围、立寨墙、架云车,然每次初具规模,怀城守将必挥师突出。铁骑踏破半成之垒,火把焚尽未组之械。楚括麾下虽然悍勇,竟始终不得寸土为基。那道致命的包围圈迟迟未能合拢。
晨雾未散,三面攻城号角同时吹响,撕裂了旷野的宁静。
东城水门外,陈珣以艨艟巨舰为盾,掩护后方火船,向水门发起冲击。火船直扑木质闸楼,顷刻间,烈焰攀附而上,将半座闸楼吞入火海,照得江面一片赤红。
西城山道口,箭矢从新建的营寨中如飞蝗般泼向城头,重步兵推着楼车与云梯涌出晨雾,隆隆的巨响震动山林。
北面塘泊,重甲步卒顶盾列阵,在硬土浅滩步步前压。盾船在前挡住如雨箭矢,工兵于其后铺设栈桥,圆木砸入泥水的闷响与甲胄撞击声混成一片,震得水面波纹激荡。
怀城城头,守军在三面袭来的压力下左支右绌。陆沛策马沿城墙疾驰督战,所过之处都是血与火。齐军的攻势猛烈而持续。
辰时三刻,三道告急烽烟几乎同时从东、西、北城楼升起。
楚括在南面大营的望楼上看到了信号,缓缓抽出战刀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他刀锋前指,“南路军,全线推进——今日日落之前,我要看见合围工事抵住怀城南墙!”
五万黑甲如决堤潮水涌出营寨。
前锋重步兵以巨盾结成密不透风的龟甲阵,稳步推进。两翼骑兵展开,断绝侧袭。工兵营紧随其后,车载马驮着木桩、栅板、夯土器具。
城头,陆沛看着这碾压而来的铁阵,任是他再沉着,此刻也不得不心急如焚。
“床弩、投石机,集中轰击敌军工兵!”
巨石与□□落入阵列,掀起血浪,可齐军阵型只一顿,便继续推进。工兵在盾阵掩护下,开始在南城二百步外打下第一排木桩。
午时,第一道矮墙的轮廓已依稀可见。
未时,三座箭楼在墙后拔地而起。
齐人的营造高效而精准,每一步皆有重兵掩护。城头箭矢大多被巨盾挡开,有限的滚木礌石面对如此广阔的作业面,杯水车薪。
申时,当夕阳开始西斜时,一道连绵的矮墙已横亘在南城之外。墙后壕沟深挖,土垒高筑,巡逻骑兵沿墙穿梭。
楚括纵马至新筑工事前,仰首望向南城楼,距离近得能看清垛口后守军疲惫的脸色。
“禀都督,”先锋将疾驰来报,“合围工事已成,南面已与东、西、北三面防线连为一体。怀城……已被彻底封死。”
楚雄微微点头,脸上并无喜色,只有一片沉肃的冷峻。他拨转马头,望向暮色中三面仍在血战的城墙。
“传令四面诸军,”他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将领凛然肃立,“今夜轮番休整,保持压力。明日寅时——四面同进,总攻破城!”
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,大营万千篝火燃起,将怀城围困在一片火海之中。城上火把在无边营火映衬下,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真正的铁笼,已然铸成。
第二日的总攻在午时就停止了。
收兵的号角响起,许多杀红了眼的将领几乎不敢相信。但当他们回望城下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,所有人都瞬时明白了:强攻的代价超出了计算。
“停止强攻。”楚雄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自今日起,加固四面工事,切断一切水源,焚毁方圆五十里所有农田。我要怀城,不战自溃。”
北齐大军随即在城外构筑了三道铁箍般的防线:第一道,箭楼前移至百步,日夜监视;第二道,五百步外深沟高垒,驻扎主力;第三道,两里之外游骑昼夜巡弋,彻底隔绝内外。西面山道亦设下十八处哨卡,东面江上巡逻船增至三倍。
城楼之上,陆沛望着城外层层收紧的罗网,对身旁的赵遂说道:“他们开始围城打援了。”
怀城被围的消息传至平章,南陈朝堂再也无法平静。连日廷议,君臣争论不休,焦点尽在“迁都”二字。
“陛下,北齐围城之势已成,怀城危矣!陛下宜早做打算。”焦寿言辞恳切,字字惊心。他与山涛等西巴旧臣久居平章,却难与权相张隽抗衡,迁都巴丘之议,便是他们苦思的破局之策——只要说动简仁帝西迁,他们这些地头蛇便不怕压不倒张隽这条过江强龙。故而焦寿话音方落,山涛已迫不及待附议:“陛下,敌众我寡,怀城终不可守。陛下还有何疑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