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怀城屯有三年之粮，合围方成，未必没有转圜之机。陛下何妨暂宽圣怀，静观其变？”张隽苦口婆心地劝道。六年过去，他显得更为苍老了，背也微微驼了。“诸将正在城中坚守，陛下先行计议撤退，岂非寒了前线将士之心？”

“静观其变？丞相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山涛扬声反驳。这些年他受简仁帝器重，在朝上说话也越发大声了，“将士坚守，不正为陛下转移提供优裕从容之机吗？昔日汉高祖刘邦远避蜀中，而后还定三秦，终有天下。陛下圣聪明达，宜效仿刘邦故事。”

“战局维艰，正当举国勠力，速发援军内外夹击，未必不能破此重围。山大人未战先谋退，岂是统帅之言？”辛严肃然接言，说罢又乜斜山涛一眼，不客气地讥讽道，“若是担忧陆将军像三城的诸位将军那样兵败如山倒，大可不必！”

山涛气得双目圆睁，连道几声“你——”，却一时无从反驳。双方正僵持不下，一名黄门匆匆趋入，伏地急奏：“陛下，山琮将军……已至殿外求见。”

众人如堕五里雾中，自三城陷落，元蒲、尹绪、郑怿皆已殉国，陈桓与山琮据传被俘，怎地山琮竟突然生还？

简仁帝亦面露惊疑，但未及发话，便听一阵凄厉哭喊由远及近：“陛下——陛下啊！”另一名小黄门追在身后急唤：“山将军！陛下还未宣见……”

山琮却已踉跄扑入殿中，伏地恸哭。

山涛不敢置信地趋前两步：“山琮？真是你？”

山琮抬起那张蓬头垢面、涕泪纵横的脸，一把抱住山涛的腿，污垢蹭了他一身：“叔父……是侄儿啊！”

山涛本已当他凶多吉少，乍见生还，先是一喜，再见他形容如乞，顿觉颜面尽失，不由薄怒斥道：“你还有脸回来？！”

山琮重重叩首，泪水在脏污的脸上到处流淌：“侄儿若为自己，确是无颜面君……可陈将军之冤，不能不诉啊！”

简仁帝倏然变色：“陈桓如何了？”

山琮膝行向前数步，泣不成声：“陈将军……已遭敌军枭首！陛下，那陆沛眼睁睁看着陈将军就义……竟无动于衷啊！陈将军死得冤……陛下！”

简仁帝面色骤然铁青。

“陛下，陈将军为国捐躯，死得壮烈。我南陈将士定会铭记陈将军血仇，向北齐十倍追讨。”崔琬不失时机地接道。

山琮似未料到这般回应，绵延的哭声中断了一下，随即又哀声道：“楚雄可恶，但陆沛见死不救，亦不得无罪。”

张隽出列，沉声问：“你说陆沛见死不救，当时楚雄是否以陈桓性命要挟，逼陆沛弃城？”

山琮吃惊地睃张隽一眼，垂首不语。

“丞相问话，何故不答？”崔琬厉声催促。

山琮浑身一颤，低声道：“……是。”

张隽续问：“依你之见，陆沛当弃怀城以保陈桓一人，还是当守城池以护陛下万全？”

山琮避而不答，只泣诉：“陛下！陈将军就义前被勒令跪于城下，受北齐三军辱笑，凄惨至极啊！陆沛铁石心肠，目睹宗室罹难，竟全不动容，丝毫未念及陛下与陈将军血脉亲情。纵不能交城，也该竭力搭救啊……”

张隽不再看他，转向简仁帝缓缓道：“陛下，陆沛无过。”

辛严此时亦出列，诘问山琮：“陈将军既已殉国，你又是如何生还的？”

山琮似被触痛，泪如雨下：“臣被囚于敌营，受尽屈辱，几度求死，唯念陈将军之冤未雪，方苟活至今。趁敌军懈怠之际，侥幸逃脱，一路艰辛……今日将肺腑之言告知陛下，臣死而无憾！”言罢以额撞地，嚎啕再起。

“陛下，”辛严威严的声音压倒哭声，“此乃敌人的反间之计，陛下万不可中计。”

简仁帝面色稍霁，沉声道：“陆沛身系社稷之重，朕不会轻信谗言。丞相，传朕旨意，不惜一切代价，援救怀城。”

张隽深深一揖：“臣领旨。必亲自调度援军，与陆将军里应外合，誓破重围。”

“只是——”简仁帝微微颔首，话音却陡然沉下，“朕只再许半年之期。若半年后怀城困局未解，为社稷宗庙计，朕亦不得不行权宜之策了。”

张隽默然一瞬，仍道：“臣领旨。”

“陛下，山将军兵败失城，如今虽幸以生还，其罪不可不究。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？”辛严追问道。

山琮大急，哭也忘记了，惶然望向山涛。山涛趋前一步，痛心疾首道：“陛下，山琮虽是臣侄，然守城失利，臣不敢徇私。但请陛下念在他心系陛下和陈桓将军的一片赤忱之情，从轻发落。”

辛严冷睨山涛，崔琬偷觑帝色，张隽则垂首漠然。简仁帝面色数变，终简短道：“革职。”

山琮感激涕零，扑地高呼：“谢陛下隆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