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四年五月十四日,上午九时零七分。
绍兴越城区鲁迅故里东侧,新建南路老街区。
这里保留着清末民初的砖木老宅,青瓦白墙,木格窗棂,门前窄巷仅容两人并肩而过,是绍兴古城核心保护区内少有的未完全商业化的民居群落。巷弄深处,一座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格外显眼——院门是厚重的实木大门,院墙高耸,院内栽着一株百年金桂,主人是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民间收藏家,高敬堂。
高敬堂今年六十七岁,终身未娶,无儿无女,一辈子痴迷古董收藏,尤以越窑青瓷、明清木雕为最,家底殷实,为人孤僻,极少与邻里往来,日常只在清晨出门买些菜食,其余时间均闭门不出,守着一屋子藏品度日。
今日一早,帮高敬堂定时打扫卫生的钟点工阿姨吴桂香按约定时间上门,却发现院门一反常态地从内部插死,敲门、呼喊均无人应答。
吴桂香心中起疑,高敬堂虽性格古怪,但向来守时,从未出现过爽约且闭门不应的情况。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,发现后院一扇小窗虚掩着,便踩着石块翻窗入院。
院内安静得反常,连惯常趴在门口的老黄狗都不见踪影。
她径直走向正屋客厅,客厅木门同样从内部锁住,推之不动。她凑近窗缝往里一看,瞬间吓得魂飞魄散——
高敬堂仰面倒在客厅正中的黄花梨木桌旁,胸口插着一把黄铜柄裁纸刀,鲜血浸透了浅色长衫,早已没了气息。而屋内原本陈列在博古架上的十几件越窑青瓷、两尊明清木雕佛像,尽数不翼而飞,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。
吴桂香尖叫着翻出院墙,跌跌撞撞冲向巷口,哆嗦着拨通了110。
十分钟后,辖区派出所抵达现场,初步判断为入室抢劫杀人,且现场呈现密闭状态,属于重大疑难命案,立即上报绍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。
五月十四日,上午九时二十五分。
刑侦支队刚结束环城河浮尸案的后续收尾工作,多数民警还在补觉,支队指挥中心的紧急指令便再次响起。
秦箐正在办公室审阅张海涛的补充审讯笔录,接到通知时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短短三天内,越城主城区接连发生两起命案,一起水上抛尸,一起古宅凶杀,均性质恶劣,极易引发社会恐慌。
“通知技术大队、法医、重案大队,出现场,地址:鲁迅故里东侧老街区,收藏家高敬堂被杀,疑似入室抢劫杀人,现场密闭。”
她语速平稳,没有丝毫慌乱,抓起外套便快步下楼。一级警督的肩章在楼道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整个人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,不见丝毫疲态。
林建军早已在车内等候,面色凝重:“秦支,派出所刚传了消息,死者是高敬堂,本地老收藏家,圈内有点名气,死在自家客厅,门窗全部从内反锁,典型的密室。丢失的都是贵重古董,初步估算价值超百万。”
“密室?”秦箐重复了一遍,“老宅结构复杂吗?”
“砖木结构,老式榫卯门窗,没有现代防盗锁,都是木插销。派出所同志确认过,正屋大门、前后窗、院门,全都是内部上锁,没有暴力撬动痕迹。凶手要么是有钥匙,要么是……用了特殊手法离开密室。”
秦箐颔首:“古董失窃,说明动机明确。但密室杀人,往往伴随反侦察手段,凶手大概率不是临时起意的流窜犯。”
九点四十分,车队抵达老街区。
巷子狭窄,警车无法驶入,全体人员徒步前行。警戒线迅速拉起,将这座老宅与外界隔绝,围观群众被拦在巷外,不少人低声议论,手机拍摄的画面已经开始在本地社群流传。
“又是杀人案,这老街区不安全了……”
“门窗都锁着,鬼杀的?”
“高老头那么多宝贝,肯定是被人盯上了。”
秦箐穿过警戒线,径直走进院门。
小院不大,地面是青石板铺就,左侧一条走廊通向正屋,右侧是厨房与杂物间,院墙角堆着几盆绿植,并无凌乱痕迹。
“秦支。”陈默迎了上来,面色严肃,“院门为实木双开大门,内部插销完好,无撬动痕迹。院内地面未发现可疑足迹,青石板坚硬潮湿,足迹留存条件差。后院小窗被钟点工翻入时踩踏,已破坏部分痕迹。”
秦箐目光扫过全院:“狗呢?”
“没找到,推测要么被凶手驱离,要么被毒死,目前正在院内及周边搜寻。”
她不再多问,迈步走向正屋客厅。
客厅门是老式实木门,黄铜门锁,内部的木插销牢牢插在锁扣内,插销表面光滑,无外力撬动损伤。技术民警正在对门板、门框进行微量物证提取,多波段光源在门缝处反复扫过。
“破门。”秦箐下令。
两名民警合力,轻轻发力向外拉动,木插销应声松动,大门缓缓打开。
一股混杂着血腥味、陈旧木料味与灰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客厅约三十平米,陈设古色古香,靠墙摆满多层博古架,此刻大半架子空空荡荡,原本放置古董的位置留下明显的灰尘印记。地面铺着老旧木地板,正中一张四方黄花梨木桌,死者高敬堂仰面倒在桌旁地面。
苏晚已经穿戴好法医装备,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尸表检验。
秦箐缓步走入,目光如同探照灯,将整个客厅纳入眼底。
门窗状态:
- 正面木门:内部木插销闭合,无撬动痕迹。
- 两侧木格窗:均为内部插死,窗沿无攀爬痕迹,窗纸完好无损。
- 后墙通风小窗:尺寸极小,仅三十厘米见方,被木板钉死,木板无松动。
完全密闭。
没有任何可供凶手正常进出的通道,也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。
标准的密室杀人现场。
林建军跟在身后,低声道:“邪门了,凶手杀完人、搬走那么多古董,怎么从一间全封闭的屋子里出去的?总不能凭空消失。”
秦箐没有回应,目光先落在尸体上。
死者高敬堂,男性,六十七岁,身材干瘦,身着浅蓝色长衫,胸口位置插着一把黄铜柄、单面开刃的老式裁纸刀,刀刃没入胸腔,刀柄外露。血迹呈暗红色,从伤口向外扩散,在地面形成一滩血泊,血泊周围无明显踩踏血印。
“苏晚,初步情况。”
苏晚抬起头,声音清晰:“秦支,死者单处致命伤,刀刃刺破心脏,导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。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昨日晚八点至今日凌晨两点之间。伤口深度均匀,发力方向稳定,凶手出手果断,无反复捅刺痕迹。”
“凶器来源?”
“凶器是屋内原有物品,博古架旁的书桌抽屉内原本就放着这把裁纸刀,属于死者私人物品,并非凶手携带。”
秦箐走到书桌旁,拉开抽屉。
抽屉内文具摆放整齐,除了少了一把裁纸刀,无翻动痕迹。
“临时起意拿取凶器,说明凶手进入屋内时,未必一开始就打算杀人。”她轻声自语,“可能是入室盗窃时被死者发现,临时起意行凶。”
但紧接着,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:
凶手携带十几件古董离开,必然需要包裹、容器,可屋内没有找到任何丢失包裹的痕迹,也没有被翻动得一片狼藉的景象。
除了博古架上的古董失窃、死者被杀,其余物品摆放相对规整。
“陈默,清点失窃物品清单,联系死者圈内好友、收藏协会,核实具体失窃古董明细。”
“是!”
秦箐走到博古架前,指尖轻轻拂过架上的灰尘。
每一件失窃古董的位置,都留下了规则的方形或圆形灰尘印,说明凶手是有针对性地选取贵重物品,而非胡乱搜刮。
“不是普通小偷,懂行。”她笃定开口,“知道哪些值钱,哪些是赝品,留下的全是价值不高的仿品。”
林建军点头:“很可能是圈内人,或者提前踩点、做过功课的惯犯。”
秦箐的目光,最终落回了那扇反锁的木门与紧闭的窗户上。
密室,是本案最大的疑点。
破解了密室手法,就等于找到了凶手的关键特征。
上午十一点,现场勘查进入精细化阶段。
技术大队民警对客厅所有门窗、地面、墙面进行全覆盖勘查,静电吸附足迹、提取纤维、采集指纹、比对微量物证,忙而不乱。
赵凯带着情报组抵达,立刻开始调取周边监控:“秦支,老街区属于古城保护区,监控不多,巷口有两个公安公共摄像头,两侧民居有少量私人监控,正在逐一调取。”
“重点查昨日晚七点至今日早上八点之间,进出这条巷子的陌生人员,尤其是携带包裹、行李箱、大号背包的人。”
“收到。”
秦箐则站在客厅中央,反复模拟凶手的行动路线。
假设凶手从院门进入——
院门内部反锁,要么有钥匙,要么是死者主动开门。
假设凶手从窗户进入——
所有窗户均从内部锁死,无攀爬痕迹,墙体光滑,无借力点,不可能从外部开窗再反锁。
唯一的突破口,就是门锁结构。
她走到正门处,仔细观察那根木质插销。
插销为硬木材质,长约十五厘米,套在固定在门板上的两个木环内,横向插入门框上的锁扣,即可锁门。
插销顶部有一个细小的圆孔,看似是穿绳挂锁用的,但现场并没有锁。
“技术组,对插销、锁扣、门板进行受力分析,看看有没有外力通过门缝拉动插销的痕迹。”
技术民警立刻上前,用放大镜观察:“秦支,插销底部有轻微摩擦痕迹,方向是横向滑动,锁扣内侧也有细微划痕,门缝宽度约三毫米,足够细线、鱼线之类的物品穿过。”
“鱼线手法?”林建军立刻想到常见密室诡计,“用鱼线绑住插销,从门外拉动,自动落锁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秦箐摇头,“这种老式木插销很紧,必须用手推到底才能卡紧,鱼线拉力不够,而且插销上没有绑定纤维残留。”
她又走到两侧木格窗前,仔细查看窗扇的榫卯结构。
绍兴老式民居的窗户,多为推拉式木格窗,内部有旋转式木栓,旋转九十度即可锁死。
“苏晚,你看这里。”秦箐指着窗扇内侧底部,“有一道非常浅的新鲜划痕,像是被硬物撬动过,但力度很小,没有破坏木栓。”
苏晚凑近查看:“确实是新鲜痕迹,形成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但木栓依旧是锁死状态,凶手不可能从这里进出。”
秦箐忽然注意到,窗沿上方的房梁处,有一块木板略微松动,边缘有新鲜木屑。
“拆下来看看。”
技术民警小心翼翼取下那块松动木板,后面是空心的墙体夹层,宽度仅够一只手臂穿过,长度通向屋外檐角。
“墙体夹层?”林建军惊讶,“老房子的木结构夹层,很多都连通内外,但这么窄的通道,人根本过不去。”
“人过不去,东西可以。”秦箐眼神微亮,“凶手可能通过夹层,将小件古董传递出去,再从外部完成密室布置。”
但随即,这个推测又被推翻。
失窃的古董中,有一尊高约五十厘米的木雕佛像,体积较大,根本无法通过狭窄夹层。
凶手必须从正门或大窗搬运,不可能只靠夹层传递。
与此同时,院内搜寻民警传来消息:在院角桂花树下,挖出了一具老黄狗的尸体,嘴边有白色泡沫,胃内有未消化的腊肉残渣。
苏晚立刻对狗尸进行快速检验:“秦支,黄狗系□□中毒死亡,死亡时间与死者相近。凶手提前毒杀看门狗,说明是有备而来,绝非临时起意。”
线索逐渐拼凑:
凶手懂古董、有备而来、提前毒狗、进入密闭老宅、杀人取宝、布置密室离开。
目标明确,计划周密,手法冷静,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。
秦箐回到客厅,目光再次扫过全屋,最终停留在天花板的一处木质格栅上。
那是老式房屋的通风口,尺寸约四十厘米见方,被木雕花格封住,花格完好无损。
她抬手敲了敲:“空心的?”
“是,连通屋顶阁楼。”技术民警回应。
一行人登上狭窄的木质楼梯,来到屋顶阁楼。
阁楼堆满杂物,灰尘极厚,地面只有一组清晰的足迹,通向屋顶天窗。
天窗同样从内部锁死,无撬动痕迹,但天窗边框处,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。
“足迹只有一组,是死者的,没有陌生足迹。”陈默汇报,“凶手没上过阁楼。”
秦箐蹲下身,看着那组陈旧的足迹:“死者也很少上来,阁楼无异常。”
密室之谜,依旧悬在半空。
中午十二点三十分,临时专案组设在老宅隔壁的社区服务站。
一张长桌,摆满现场照片、监控截图、走访笔录。
秦箐坐在主位,面色沉静,开始汇总线索。
“先梳理死者基本情况。”
陈默翻开笔记本汇报:
“死者高敬堂,67岁,未婚无子女,父母早亡,无直系亲属,远房亲戚均在外地,多年无往来。退休前是绍兴博物馆临时工,退休后专职收藏,主要经营古董私下交易,无正规营业执照,资金往来多为现金或私人转账。”
“性格孤僻,吝啬,不善与人交往,邻里之间几乎无交流,唯一接触较多的是钟点工吴桂香,以及三名收藏圈好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