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,但就是凑不出来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
窗外,一辆出租车驶过,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。
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。
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
惨白,刺眼,无情。
像这座城市所有不肯睡去的眼睛。
陈屿白坐在出租车后座,手机屏幕亮着。
他收到了一条消息:“查到了,那个人叫裴烬,XX学院大三学生,在便利店做夜班兼职。孤儿,福利院长大的。”
孤儿。
陈屿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。
他把手机锁屏,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车窗外,C市的夜景一帧帧后退。
他想起裴烬的眼神。
那种冷,不是天生的,是被冻出来的。
一个人得被扔多少次,才能养成那种眼神?
出租车拐进主路,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。
陈屿白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人,他要定了。
不是因为那张脸。
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扔名片时,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。
那种“我不信任何人”的倔强。
他知道那种倔强背后是什么。
是疼。
是疼到不敢再信任何人。
便利店里,裴烬在拖地。
拖把在水桶里搅了几下,拧干,然后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水痕。
周叔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,呼噜声都出来了。
裴烬没叫他。
拖完地,他把拖把放回角落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两点一刻。
还有四十五分钟换班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站在外面透了口气。
夜风更凉了。
他缩了缩脖子,把工服拉链拉到最高。
街对面的路灯下,烟头还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缕烟。
那是刚才那个男人站的位臷。
裴烬看了一眼,转身回店。
他走到垃圾桶旁边,掀开盖子。
那张银色名片还在最上面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然后把盖子盖上。
不需要。
他不需要任何人。
他从来都是一个人。
以后也是。
凌晨三点,换班的人来了。
是个大学生,跟他差不多大,戴眼镜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辛苦了。”那人打了个哈欠。
裴烬点头,脱下工服挂回员工室,换上自己的外套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。
他走出便利店,冷风迎面扑来。
C市的凌晨很安静。
他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,路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。
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
他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来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,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“我是陈屿白。你真的不考虑一下?我很有诚意的。”
裴烬看着这条短信,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删了。
不是不想回,是没必要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出租屋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,是一间隔断间,不到十平米。
开门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没开灯,摸黑脱了鞋,倒在床上。
床板吱呀了一声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盯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。
然后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头。
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,是超市打折时买的那种,最便宜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吵。
是因为太安静了。
他摸到手机,打开一个视频APP,随便点了一个电影。
《海上钢琴师》。
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。
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
城市那么大,看不到尽头。
裴烬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听着1900的声音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交替。
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在意识模糊的边缘,他想起了那张银色名片。
烫金字。
“陈屿白。”
然后他睡着了。
窗外,C市的天空还是黑的。
凌晨四点的城市在沉睡。
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
惨白,刺眼,无情。
但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陈屿白也没睡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。
裴烬。
22岁。
孤儿。
福利院出身。
6岁被收养,8岁养父去世,养母改嫁。
13岁开始独自生活。
做过洗碗工、外卖骑手、后厨学徒、工地小工……
考上了一所三本大学,工商管理专业。
没有任何表演经验。
陈屿白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照片。
像素不高,像是从什么监控截图上扒下来的。
照片里,裴烬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,站在雨中,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。
但那个站姿,那种“我撑得住”的姿态,隔着模糊的像素都能感觉到。
陈屿白把照片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他拿起手机,又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我会再来的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等到“已读”的提示。
但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五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真正值得等的人,值得等很久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
C市从沉睡中慢慢醒来。
陈屿白关了台灯,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黑暗。
然后在晨曦的微光中,他又看到了那张照片里的脸。
眉骨高耸,眼尾上挑。
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。
陈屿白自言自语:“裴烬,你命里带红。你躲不掉的。”
便利店的灯在清晨六点自动调暗了。
白班的人来了,夜班的人走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。
裴烬在出租屋里睡着,手机还在播放《海上钢琴师》。
1900最后没有下船。
裴烬也没有。
至少,现在还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