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得像在爬行。
周牧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裴烬的头抬起来,脖子拉长,下巴几乎贴着地板。
他张嘴,舌尖快速地伸出来又收回去——吐信。
不是真的吐,是模拟蛇吐信的那个频率。
他的眼睛半闭着,瞳孔聚焦在虚无的某一点上,没有任何情绪。
冷。
不是凶,是冷。
像地窖里的空气,像冬天的河水,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。
他开始在地板上移动。
不是用手脚爬,是身体的肌肉在带动。肋骨、腹肌、腰侧的肌肉,一块一块地收缩、伸展,推动身体向前。
速度不快,但流畅得像液体。
他绕过程诺站的位置,绕过林晓,绕到许诺脚边。
许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。
裴烬没有看她,继续向前。
他“爬”到周牧面前,停下来。
头微微仰起,看着周牧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,没有温度,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个空房间。
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晓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许诺的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程诺的眼镜滑到鼻尖,他没有推回去。
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。
裴烬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,走回角落,拿起卫衣穿上。
拉链拉到头。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化开。
周牧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为什么选蛇?”
裴烬把卫衣帽子拉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
“因为我跟蛇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?”
“冷血。不主动攻击。但谁碰我,我就咬谁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林晓咽了口唾沫。
许诺看了裴烬一眼,眼神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程诺把眼镜推上去,嘴角动了一下。
周牧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向其他三个人。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你们先回去,明天同一时间。”
林晓、许诺、程诺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经过裴烬身边时,林晓小声说:“兄弟,你刚才那个……太牛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许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,走了。
程诺最后一个出门,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头看着裴烬。
“你演的不是蛇。”
裴烬抬头看他。
程诺说:“你演的是你自己。”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周牧和裴烬。
周牧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秋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。
“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表演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那个蠕动,是怎么做到的?”
裴烬想了想。
“小时候在福利院,冬天冷,被子薄。几个小孩挤在一起,谁动一下就抢走热量。后来我学会了睡觉的时候不翻身,全身只有脊椎能动。”
周牧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那个不是演的。”
裴烬没回答。
周牧在窗台上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。
“裴烬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天赋。不是那种‘学得快’的天赋,是那种‘你不需要学’的天赋。”
裴烬看着地板上的木纹。
“但是,”周牧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,“你的心是锁死的。”
裴烬抬眼看他。
“你刚才演蛇的时候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。那不是蛇的眼神,蛇的眼神是有目的的——它在等猎物,它有饥饿,它有欲望。你的眼神是空的。”
“空不好吗?”
“空不是不好。问题是,你只能演空的。让你演一个有欲望的人,你能演吗?”
裴烬沉默。
周牧站起来,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。
“演戏不是让你变成别人。演戏是让你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,放到别人的壳子里。你心里什么都没有,拿什么出来?”
裴烬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周老师,我活了二十二年,学到一件事——心里什么都没有,就不会疼。”
周牧看着他,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是活着,不是演戏。演戏要疼。越疼越好。”
裴烬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门关上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周牧站在窗边,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。
烟雾升起来,被风吹散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这个孩子有天赋。但他的心是锁死的。你让他演戏可以,让他动真情,难。”
过了大约一分钟,陈屿白回了。
“我不需要他动真情。我需要他让别人动真情。”
周牧看着这行字,把烟掐灭在窗台上。
“让别人动真情?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他自己得先疼死。”
下午五点,陈屿白的SUV停在排练场门口。
裴烬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
陈屿白没问他课上得怎么样,裴烬也没说。
车子开出去一段路,陈屿白才开口。
“周牧跟我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演了蛇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:“嗯。”
“他说你演得好。”
裴烬没接话。
陈屿白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还说你心是锁死的。”
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看?”
“他说的对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
“心锁死了没关系。演戏不需要你打开锁,演戏需要你让别人相信锁是开的。”
裴烬转头看着他。
陈屿白没看他,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你不需要动真情。你只需要让别人觉得你动了真情。这就是演技。”
裴烬沉默了很久。
车子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我能骗过多少人?”
陈屿白笑了一下。
“骗过所有人,你就是影帝。骗过一部分人,你就是个演员。骗不过任何人,你就是个长得好看的普通人。”
裴烬靠回椅背。
“那我想骗过所有人。”
陈屿白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那就好好学。明天台词课,刘敏老师。她比你想象的要狠。”
车子拐进栖园,停在单元门口。
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周牧说,演戏要疼。越疼越好。”
陈屿白隔着车窗看着他。
“你信吗?”
裴烬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以前太疼了,不想再疼了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让别人替你疼。”
裴烬站在单元门口,路灯亮了,照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楼里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陈屿白看到他在里面站着,背挺得很直,手插在口袋里。
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还没倒的树。
陈屿白启动车子,驶出栖园。
他想起周牧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让他演戏可以,让他动真情,难。”
他在心里说:不需要他动真情。他这张脸、这双眼睛、这把骨头,就是最大的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