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。”
嘴唇撑开,上唇上翻,下唇下翻,露出上下两排牙齿。
“是。”
舌头从下齿龈滑到上齿龈,舌尖轻轻一点。
“四。”
最后一个字收尾,嘴唇合拢,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出来。
镜子里的人,嘴角有两道红痕。
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新的血又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,亮晶晶的。
裴烬没有擦。
他按了一下录音键,重新开始。
“四是四,十是十,十四是十四,四十是四十。”
一遍。
两遍。
五遍。
十遍。
嘴唇上的血越来越多,顺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流,滴在卫衣的领口上。
深灰色的卫衣,血迹不明显,但湿了一块。
教室的门被推开。
陈屿白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一瓶水,没拧开。
裴烬在镜子里看到了他,但没有停。
“十四是十四,四十是四十。”
陈屿白走进来,把水放在窗台上。
没有说“休息一下”,没有说“别练了”。
他把水放下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裴烬听到他跟刘敏在走廊里说话。
刘敏的声音:“他很拼。但拼得太狠了。我让他休息,他当没听见。”
陈屿白的声音:“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。你让他休息,他会觉得你在说他不行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刘敏叹了口气:“那你得看着点。别把嘴唇磨穿了。”
陈屿白:“他不会磨穿的。他只会把自己磨到刚好能用的程度,然后停下来。”
刘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屿白:“因为他过去九年都是这么活的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
裴烬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尖,摇摇欲坠。
他伸出舌头,舔掉了。
咸的,带一点铁锈味。
他拿起窗台上的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流过嘴角的伤口,刺疼。
他没有皱眉。
重新咬住筷子,对着镜子。
“四是四,十是十。”
下午四点,当天的台词课结束。
林晓的嘴角也磨破了,但没有流血,只是红了一片。
许诺的嘴唇干裂,涂了厚厚一层润唇膏。
程诺的嗓子哑了,喝水的时候喉咙在动,像一只正在吞咽的青蛙。
裴烬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
他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,把手机从墙上拿下来,关掉录音。
看了一下录音文件数量——四十三个。
每个文件平均长度一分半。
也就是说,今天光绕口令这一项,他练了一个多小时。
他把筷子洗了,用纸巾擦干,放进口袋。
走到门口,刘敏在走廊里等他。
“裴烬。”
“刘老师。”
刘敏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的嘴角上。
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痂是黑色的,混着干了的血和竹子的毛刺。
“回去用碘伏擦一下。别感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刘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润喉糖,塞给他。
“含着。对嗓子好。”
裴烬接了,拆开一颗放进嘴里。
薄荷味,凉得他眼睛眯了一下。
刘敏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你那个口音,不是毛病。是你走过的路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刘敏说:“但演戏的时候,路要藏起来。观众要看到角色,不是看到你走过的路。”
裴烬点头。
刘敏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裴烬站在走廊里,含着润喉糖。
窗外的老槐树上,那只灰喜鹊又来了。
这回它嘴里叼着一条虫子,翅膀扑棱了几下,飞走了。
裴烬走到窗边,看着喜鹊飞远的背影。
然后下楼。
陈屿白的车停在老地方。
裴烬上车,系安全带。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发动车子。
车子开出排练场,拐上林荫道。
夕阳从车尾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屿白开口了。
“刘敏跟我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练了四十多遍绕口令。嘴角磨破了也没停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: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咬筷子吗?”
“练发音。”
“不只是练发音。是让你学会疼的时候继续说话。”
裴烬转头看他。
陈屿白单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演戏的时候,你可能会受伤。不是真伤,是角色的伤。但你的身体不知道那是假的,它会疼。疼的时候,你还要继续说台词,继续演下去。”
裴烬想了想:“所以咬筷子是提前练这个?”
“对。刘敏带过的学生,有人在台上摔断了肋骨,把整场戏演完才去医院。不是因为他坚强,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‘疼的时候不停下来’。”
裴烬看着自己嘴角的痂。
“那她成功了。”
陈屿白笑了一下。
“她对你评价很高。”
“高在哪?”
“她说你是她见过最能扛疼的学生。但她不知道,你不是在扛疼,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”
裴烬没接话。
车子停在栖园门口的红绿灯前。
路口的行人过马路,一个妈妈牵着小孩,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,红色的。
裴烬看着那个气球,突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录音的时候,发现我的声音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想象中的声音,是硬的。录出来是软的。”
陈屿白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你平时说话太小声了。你习惯不被人听到,所以声音缩在嗓子眼里。”
裴烬沉默。
绿灯亮了,车子拐进栖园。
陈屿白把车停在单元门口。
“明天形体课,苏青老师。她比刘敏更狠,你做好准备。”
裴烬下车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陈屿白,你觉得我的声音能练出来吗?”
陈屿白隔着车窗看着他。
“你连活都活出来了,还怕练不出一个声音?”
裴烬站在路灯下,嘴角的痂在灯光下很明显。
他没说话,转身走进楼里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陈屿白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筷子,咬在嘴里。
电梯门合上了。
陈屿白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走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——裴烬对着镜子练口型,血顺着下巴往下流,眼睛一眨不眨。
像一台不需要加油的机器。
但机器不会流血。
陈屿白启动车子,驶出栖园。
他想起刘敏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这个孩子,不是在练台词。他是在练‘活着’。”
陈屿白把车开上主路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C市的黄昏很忙,所有人都急着回家。
他也在回家路上。
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裴烬咬筷子时那个眼神。
不是专注,是决绝。
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,死也不松手。
问题是,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上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