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会接近尾声,宾客开始陆续离场。
宴会厅里的弦乐队还在演奏,但曲子从爵士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,像是在给这场盛宴收尾。水晶吊灯的光还是那么亮,但桌上的鲜花已经开始蔫了,玫瑰的花瓣边缘卷起来,露出一丝枯黄。
裴烬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旁边,等着陈屿白取车。
他把西装扣子解开了,领带也松了半寸——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穿了一整天,肩膀勒得有点酸。他靠着大理石柱子,一只脚踩在柱基上,另一条腿伸直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“终于结束了”的松弛。
大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。
大部分宾客都去了地下车库,少数几个在门口等出租车。穿旗袍的签到台女孩在收拾东西,把签名笔一支支插回笔筒。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从走廊里出来,开始清理红毯上的纸屑和烟头。
裴烬看了一眼手机。陈屿白发消息说:“车库堵死了,至少十五分钟。你在大堂等我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大堂的旋转门一直在转,每转一次就送出去几个人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裴烬的裤腿贴在小腿上。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,缩了缩脖子。
电梯门开了。
沈慕寒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年会上的那套深蓝色西装,而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。大衣的料子很厚,垂坠感很好,走动的时候下摆微微晃。
他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看屏幕。走了几步,余光扫到了柱子旁边的裴烬。停下来,把手机锁屏,放进口袋。
“在等人?”沈慕寒走过来,声音比宴会厅里低了不少。
裴烬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“陈老师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可能还要一会儿。”沈慕寒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,“车库今晚很堵,出去的车排到了B2层。我送你?”
裴烬把脚从柱基上放下来,站直了身体。“不用。”
“我顺路。”
“你不知道我住哪。”
沈慕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“我生气了”的噎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”的噎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不是舞台上那种,也不是刚才在桌边那种,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有趣之间的笑。
“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住哪,”沈慕寒说,“我就知道顺不顺路了。”
裴烬终于正眼看了他。
不是感动,不是心动,是审视。他从头到脚把沈慕寒看了一遍——大衣的牌子他没认出来,但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便宜;皮鞋是黑色的,鞋面没有一丝褶皱,像是第一次穿;手表露出一截,表盘是深蓝色的,指针很细。
然后他看沈慕寒的脸。五官精致,轮廓分明,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——不是老的,是笑多了留下的。
裴烬在心里做了个判断。和以前那些骚扰他的人一样,只是段位更高。
“沈总,”裴烬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,“我坐地铁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旋转门。
沈慕寒站在原地,没有追上去。
他看着裴烬的背影——黑色西装的肩膀线条很直,腰线收得刚好,步伐不快不慢。旋转门转了一圈,裴烬进去了。玻璃门板挡住了他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又一圈,轮廓消失在门外。
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沈慕寒的大衣下摆晃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旁边有个服务生推着行李车经过,问他:“先生,需要帮忙叫车吗?”
“不用。”沈慕寒说。
他转身走向车库。
地下车库的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混凝土的味道。灯管每隔几米一根,照得整个空间灰蒙蒙的,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车道上排着长队,一辆接一辆,尾灯的红光连成一条线,缓慢地往前挪。
沈慕寒的车停在VIP区,靠近电梯口,不用排队。
他打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。
车里很安静。引擎没启动,空调没开,只有头顶的阅读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方向盘上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。
裴烬靠着柱子的样子——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弯着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。裴烬说“不用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旋转门上,像在等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。裴烬说“你不知道我住哪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挑衅,是陈述事实。
最让沈慕寒在意的,是裴烬最后那个眼神。
不是欲擒故纵,不是故作矜持,不是“你再坚持一下我就答应了”。是真正的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在意。像一杯放在桌上的凉白开,你不喝,它不介意;你喝了,它也不感激。
沈慕寒睁开眼,看着方向盘。
二十六年来,他见过太多人。对他热情的、谄媚的、讨好的、试探的、欲拒还迎的。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某种“想要”——想要他的钱,想要他的人脉,想要他的身份,想要他的关注。
裴烬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装的,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
他拿起手机,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查一个人。裴烬。演员,陈屿白工作室的。明天早上我要他的全部资料。”
助理秒回:“好的沈总。需要重点查什么?”
沈慕寒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所有。包括他小时候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启动车子。
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。前面的车队还在慢慢挪,他不急。把车开出车位,汇入排队的长龙里。前方的尾灯红成一片,像一条凝固的河流。
他想起裴烬说的“我坐地铁”。
C市的冬天,地铁站里挤吗?裴烬穿着那套西装坐地铁,会不会被人认出来?他有没有想过,也许今晚之后,他就不需要再坐地铁了?
沈慕寒把目光从尾灯上收回来,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。
屏幕亮了一下,是助理发来的:“收到。”
他把空调打开,暖风吹在脸上,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。前面的车动了一下,他松了刹车,跟上去。
车队终于挪到了出口。收费杆抬起来,外面的光线涌进来——路灯的黄光、对面商场的白光、远处写字楼的霓虹。
车子拐上主路,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开。
沈慕寒开得不快,甚至比限速还慢了一点。后面的车按了喇叭,他没理会。脑子里还在想裴烬最后那个眼神——那种“你跟我没关系”的笃定。
他想,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对他毫无兴趣,要么是太会演了。
但陈屿白说过,裴烬是新人,没演过戏。
那答案只有一个——真的毫无兴趣。
沈慕寒笑了一下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,要什么有什么。今天,他第一次被人拒绝。不是“我再考虑考虑”,不是“现在不方便”,是“不用”“你不知道”“我坐地铁”。干脆利落,不留余地。
有意思。
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,停好,熄火。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上去。
他想起年会开始前,季明朗在休息室跟他开玩笑。
“慕寒,你说你今天会不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?”
他当时笑着说:“你别迷信了。”
季明朗说:“不是迷信。是概率。你见过这么多人,一个心动的都没有。不是没有,是还没出现。”
他没当回事。
现在他当回事了。
沈慕寒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。按了23楼。电梯上升的时候,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很安静,地毯是深灰色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他走到房门口,刷卡,推门进去。
公寓很大,两百多平,装修是极简风格——灰白色调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客厅的落地窗外是C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远远近近。
他脱了大衣,随手搭在沙发上。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。站在窗边,慢慢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助理发来的第一条信息。
“裴烬,22岁,孤儿。C市福利院出身。6岁被收养,8岁养父去世,养母改嫁。此后在多个寄养家庭间辗转。13岁开始独自生活。”
沈慕寒看着这几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孤儿。
他把水杯放下,继续往下看。
“打工履历:13岁至今,做过洗碗工、外卖骑手、后厨学徒、工地小工、便利店店员、咖啡店店员……共计15份工作。每份工作时间均未超过半年。备注:多数因外貌遭骚扰离职或被辞退。”
沈慕寒把手机锁屏。
他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C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,高楼矮楼交错,灯光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想起裴烬说“活着”的时候,那种平淡的语气。
不是哲学,不是矫情,是事实。
他真的只是在活着。
沈慕寒站了很久,直到水杯里的水彻底凉了。他把杯子放进水槽,走进卧室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出现了裴烬的脸。
不是年会上第一眼看到的那种惊艳,是最后那个眼神——冷漠、疏离、不在意。
他翻了个身。
窗帘没拉严,外面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沈慕寒睁开眼,看着那个光斑。
他想,明天助理会把裴烬的所有资料送来。他会知道裴烬从哪来、经历过什么、现在住哪里、每天几点出门、几点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