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这很变态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他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六年。
另一边,裴烬在地铁上。
年会结束后,他走出酒店大门,沿着台阶往下走。冷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,把西装扣子扣上。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,有人在上车,有人在排队。他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,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C市的地铁站入口在酒店对面,过一个天桥就到了。天桥上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往后倒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加快脚步。
下楼梯的时候,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在台阶旁边蹲着,面前摆着一个铁皮桶,桶里烤着红薯,热气在冷风中散开。裴烬闻到那股甜味,脚步慢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
刷卡进站,下到站台。
这个点的地铁人不多,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。有人刷手机,有人靠着柱子打瞌睡,有一对小情侣在角落里抱着啃。
裴烬站在站台边缘,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。
列车来了,风先到,吹得他头发往后飞。车门打开,他走进去,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列车行驶的噪音和报站的声音。
他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,一块一块的混凝土板快速后退,灯光在板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痕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,是陈屿白的消息:“你人呢?我到大堂了,找不到你。”
裴烬回:“地铁上。快到栖园了。”
陈屿白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说:“我叫你等我的。”
裴烬:“等太久了。冷。”
陈屿白:“……”
裴烬把手机锁屏。
列车到站,他站起来,走出车门。站台上的人不多,他穿过闸机,走上地面。
栖园附近的地铁站出口有一排共享单车,歪歪扭扭地停着,有几辆倒了,没人扶。他绕过那些单车,沿着人行道往小区走。
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张张网。地上铺着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门卫大叔在保安亭里看电视,看到裴烬,按了一下按钮,栏杆抬起来。
“回来了?今天穿这么帅,去相亲了?”
“没有。年会。”
“哦,公司年会。中奖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下次就有了。”
裴烬点头,走进小区。
花园里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长椅上。那只橘猫又蹲在长椅上,尾巴卷着身体,眼睛半闭半睁。看到裴烬,它“喵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在打招呼。
裴烬看了它一眼,没停。
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
关门,上锁。
两道锁。
他在玄关站了几秒,看着第三道锁。插销的铜面在灯光下反光,有点刺眼。他伸手摸了摸,冰凉的。
然后转身走进客厅。
电视没开。他拿起遥控器,按了一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,还是那个电影频道,放的是一部外国电影,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说话,语速很快,字幕跟得很吃力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西装外套脱了,搭在扶手上。领带也解了,随手扔在茶几上。然后靠在沙发里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。
年会。水晶吊灯。弦乐队。沈慕寒。
沈慕寒坐在他旁边,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。他说“活着”。沈慕寒笑了。那种笑,他没见过。
沈慕寒说要送他。他说不用。沈慕寒说顺路。他说你不知道我住哪。
沈慕寒被噎住的样子。
裴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银色名片。掏出来,看了一眼。烫金的“沈慕寒”三个字在电视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
又翻回去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餐桌旁边,把名片放在桌上。
他没有扔,也没有收起来。
就是放在那里。
走进浴室,洗澡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站在水下,一动不动。水从头顶流到肩膀,从肩膀流到腰,从腰流到脚,然后流进地漏。
他想起沈慕寒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不是年会上第一次对视的那种,是在大堂里,他说“不用”之后,沈慕寒看他的那种。
那种眼神里没有受伤,没有生气,没有尴尬。
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笃定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
走出浴室,电视还在放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手机。陈屿白发了好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:“沈慕寒后来找你了吗?”
裴烬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“找了。”
陈屿白秒回: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要送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不用。坐地铁。”
陈屿白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,然后说:“你拒绝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反应?”
“没反应。就站着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,发来一条语音。裴烬点开,陈屿白的声音带着疲惫:“裴烬,我跟你说件事。沈慕寒这个人,你拒绝他一次,他不会放弃。他会觉得你在考验他。”
裴烬没回。
陈屿白又发了一条语音:“我不是让你接受他。我是让你小心他。”
裴烬打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电视里的外国电影还在放,两个人还在咖啡馆里说话,语速还是很快。
他看着屏幕,但没在看。
他在想陈屿白说的话——“他会觉得你在考验他。”
裴烬没有在考验沈慕寒。
他是真的不需要。
不需要他送,不需要他顺路,不需要他问“你平时喜欢做什么”。
他活了二十二年,没有人送过,没有人顺过路,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。
他不需要。
但沈慕寒的眼神告诉他——他不信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
电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,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叫,楼下的花园里那只橘猫可能还在长椅上。
他想,明天还要排练。台词课,刘敏说今天要练“粉红墙上画凤凰”。
他把这个绕口令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。
然后站起来,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。
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是白的,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。
在睡着之前,他想了一件事——沈慕寒会不会再发消息?
然后他告诉自己,发了也不回。
但他知道,如果沈慕寒真的发了,他会看。
不是因为他想回,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。
凌晨一点,手机亮了。
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谢谢你。晚安。”
裴烬没有回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床头柜上。
窗外,C市的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