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C市的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深澜科技总部在C市最高写字楼的顶层。四十六楼,整层都是这家公司的地盘。电梯门打开,正对面是一面灰色石墙,上面刻着公司的Logo——一个抽象的波浪线条,下面写着“DeepMist”。
前台是个年轻男人,戴黑框眼镜,穿白衬衫。他看到沈慕寒从电梯里出来,站起来点头:“沈总早。”
“季明朗来了吗?”
“季总已经在办公室了。”
沈慕寒穿过走廊,推开CEO办公室的门。这间办公室占了整层楼的三分之一,三面都是落地窗。站在窗边,能看到整个C市的天际线——东边的老城区、西边的新开发区、南边的河流、北边的山。
此刻,季明朗正坐在沙发上,翘着腿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,发出沉闷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你要查的人。”季明朗说。
沈慕寒走过去,拿起文件袋,解开绳子。里面的资料装订整齐,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着。第一页是基本信息:裴烬,22岁,C市XX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大三学生。
季明朗在旁边喝着咖啡,一边说:“裴烬,22岁,孤儿。C市福利院出身。6岁被收养,8岁养父去世,养母改嫁。此后在多个寄养家庭间辗转。13岁开始独自生活。”
沈慕寒翻到第二页。打工履历,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。从13岁到22岁,一共15份工作。洗碗工、外卖骑手、后厨学徒、工地小工、便利店店员、咖啡店店员、家教、发单员、搬运工……每一份后面都标注了离职原因。
“每一份工作都没超过半年,”季明朗说,“不是因为能力不行,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知道的。”
沈慕寒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。咖啡店店员,离职原因备注栏写着:“疑似因老板骚扰离职。”
他往下看。家教,备注:“疑似因家长骚扰离职。”酒吧服务生,备注:“疑似因客人骚扰离职。”便利店夜班,备注:“疑似因同事骚扰离职。”
一共15份工作,12份的离职原因都跟骚扰有关。
沈慕寒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不是那种“我不高兴”的皱,是那种“我不想看到这些”的皱。
季明朗把咖啡杯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“我说慕寒,你查这个人干嘛?他欠你钱?”
沈慕寒合上文件袋,看着季明朗。“我看上他了。”
季明朗的咖啡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杯里的咖啡洒了几滴在裤子上,但他没顾上擦。“你说什么?!”他的声音高了八度。
“我看上他了。”沈慕寒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平静,“就是年会那天晚上,我跟你说的‘终于找到了’。”
季明朗张着嘴,愣了三秒。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,拍得“啪”的一声响。“我去!你终于开窍了!”
但笑了一半,他的表情又变了。他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袋,目光沉下来。“但是,”他指着那个袋子,“这个人,底子这么复杂,你家里能同意?”
沈慕寒没有回答。他拿着文件袋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季明朗。窗外,C市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闷。远处的河流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。
“我不需要家里同意。”沈慕寒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季明朗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靠着落地窗。“你确定?”
沈慕寒转过头看着他。季明朗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脸,表情认真。两人是大学同学,在B大一起读了四年书,又一起创业五年。季明朗是唯一一个见过沈慕寒喝醉酒、发过脾气、在凌晨三点因为代码跑不通而砸键盘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沈慕寒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。
“我26年没对任何人动过心。”沈慕寒说,“这辈子就这一次。”
季明朗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,又看着手里的咖啡杯,最后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你疯我也陪你疯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
沈慕寒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。“暂时不用。我先了解他。”
他重新打开文件袋,把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出来。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,打印出来的,像素不高。照片里,裴烬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工服,正在整理货架。侧脸,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。左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。
沈慕寒拿起手机,打开那张照片的电子版。他用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道疤。
季明朗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他认识沈慕寒九年,第一次看到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。不是审视,不是评估,是一种更私密的、甚至带着一点虔诚的注视。
“你打算怎么追他?”季明朗问。
沈慕寒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先不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现在不会信我。”
季明朗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慕寒拿起文件袋里的一页纸,上面列着裴烬的打工履历。“他被人骚扰了十几年。每一次有人对他好,最后都是想占他便宜。我如果现在去追他,他会把我归类成那些人。”
季明朗想了想,点头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让他知道我的存在。不急。”
“不急?你昨晚让人查他的底,这叫不急?”
沈慕寒笑了一下。“查他是为了了解他。了解他,才能知道怎么靠近他。”
季明朗摇了摇头,走回沙发坐下。“行,你有你的节奏。但我提醒你,你家里那边,迟早会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爷爷断你资金?”
沈慕寒拿起桌上的咖啡杯,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。“我的公司不靠沈家的钱。”
季明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说,你以为不靠钱就行了?你以为你爷爷的手段只有钱?但他没说。因为他知道沈慕寒不是想不到,是不想讨论。
沈慕寒把文件袋里的资料重新整理好,放回袋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保险柜前,打开,把文件袋放了进去。季明朗看着他的动作,眉毛挑得更高了。
“你把它锁保险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