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狼烟》拍摄进入第三周,裴烬已经适应了片场的节奏。
每天凌晨五点起床,六点到影视城,化妆两小时,八点开拍。中午休息四十分钟,吃盒饭,下午继续,拍到天黑。收工后卸妆,回出租屋,背第二天的台词,睡觉。循环往复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林海峰对他的态度从“试试看”变成了“很放心”。陈横战死那场戏拍完之后,林海峰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十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个角色立住了。”裴烬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,但他看到副导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。
片场在影视城的三号拍摄区,搭了一个军营的景。帐篷、旗杆、火盆、兵器架,地上铺着黄土,踩上去噗噗冒烟。今天拍的是陈横生前的最后一场戏——将军点兵,陈横站在旗下,没有说话,只有一个眼神。
林海峰的要求是:“你要让观众记住你。没有台词,就用眼睛。”
裴烬拍了三条。第一条,林海峰说“太凶”。第二条,说“太软”。第三条,他没给指令,裴烬自己琢磨了一个中间状态——不是凶,不是软,是那种“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我不说”的平静。林海峰看完,点了点头。“过。”
中场休息,裴烬坐在折叠椅上,翻看明天的剧本。
陈横死后就没有戏份了,明天开始拍的是回忆杀——陈横活着的时候跟将军喝酒、擦刀、看月亮。台词不多,但每场都是感情戏。他正在琢磨“看月亮”那场要怎么演,一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过来。
“裴烬先生?”
裴烬抬头。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花店的绿色围裙,胸口别着工牌,手里捧着一束花。花很大,包装纸是浅灰色的,里面是白色的花朵,密密麻麻,至少有三十枝。
“是。”裴烬说。
“您的花。请签收。”
裴烬看着那束花,没有接。“谁送的?”
“卡片上有署名。”配送员把花递过来,又递上一支笔。
裴烬签了名,接过花。花束很重,包装纸下面有保水棉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他把花放在折叠椅旁边,从花丛中抽出一张卡片。白色卡纸,没有花纹,没有装饰。上面只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寒”。
裴烬看着这个字,皱眉。
林晓从旁边探过头来,看到那束花,眼睛亮了。“哟!裴烬,有人送花啊!追求者?”
许诺也凑过来,蹲下来看那束花。“白色洋桔梗,这个品种不便宜。一枝至少要五十块。”她数了数,“这里至少三十枝。一千五百块。”
林晓吹了声口哨。“大手笔啊。谁送的?”
裴烬把卡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卡片上写的什么?”
“一个字。寒。”
“寒?”林晓挠头,“这名字好奇怪。是网名吧?”
许诺看了看花,又看了看裴烬。“洋桔梗的花语是‘不变的爱’。白色代表纯洁。”她顿了顿,“送花的人,挺用心的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把卡片塞回花丛里,拿起剧本继续看。
林晓还在旁边嘀咕:“你说你不知道谁送的,那你怎么签收了?”
“送来了就签。”
“你不问问是谁?”
“问了也不会说。”
林晓被噎了一下,转头跟许诺小声说:“他这人好没情趣。”
许诺没接话,看了一眼裴烬的表情。那束白色洋桔梗在他旁边的地上,阳光照在花瓣上,白得发亮。裴烬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冷了,像一块冰。但许诺注意到,他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开了一瞬,扫了一眼那束花。只是一瞬,然后回到剧本上。
下午的戏拍完,天已经黑了。
裴烬卸完妆,走出影视城大门。他手里拿着那束花——不是想拿,是配送员送来了,他不好意思扔在片场。林晓说“你不要给我啊,我拿回去送给我妈”,裴烬给了他。林晓接过去闻了一下,打了个喷嚏。“我对花粉过敏。”他又还回来了。
裴烬站在影视城门口,等陈屿白的车。花束夹在胳膊下面,像夹着一把雨伞。
黑色SUV停在他面前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花放在后座。
陈屿白回头看了一眼。“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署名‘寒’。”
陈屿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裴烬注意到了。
“你知道是谁?”裴烬问。
陈屿白启动车子,没有回答。“可能是粉丝。你放剧组就行,别带回去。”
“我问你知道是谁吗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。车子驶出影视城的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车里,在陈屿白的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阴影。
“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裴烬靠回座椅,看着窗外。“你从来不瞒我事情。”
陈屿白没接话。
“上次赵鸣的事,你直接告诉我了。阿Ken的事,你也说了。这次你不说,说明你知道是谁,但你不想告诉我。”
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“裴烬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我不信这个。”
“那你就当我不想说。”
裴烬转头看着他。陈屿白的表情很平静,但裴烬认识他两个月了,知道平静下面是紧张。陈屿白紧张的时候会用舌头舔一下嘴唇——刚才他舔了。
“是沈慕寒。”裴烬说。
陈屿白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车子停在栖园门口的红绿灯前,他侧头看了裴烬一眼。“你怎么想到是他?”
“年会那天他找我说过话。后来发过消息。‘寒’——他的名字里有个寒字。而且,”裴烬顿了顿,“你听到‘寒’的时候,表情变了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“你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是他。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栖园门口,熄了火。他转过身,看着裴烬。“裴烬,我跟你说实话。沈慕寒这个人,他不是普通的追求者。他有资源、有手段、有耐心。你拒绝他一次,他不会放弃。他会换一种方式再来。”
裴烬解开安全带。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要小心他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“小心被他打动。”陈屿白说,“因为他打动人的方式,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。”
裴烬推开车门,拿起后座的花束,下车。“我不会被打动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。“你连饭都舍不得吃好的,人家送一千五百块的花,你说你不会被打动?”
裴烬站在车门外,路灯照在他身上,花束的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“花是花,我是我。他送他的,我收我的。不代表什么。”
他关上车门,走进小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