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。酒店的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的低沉嗡鸣。裴烬穿着运动服走出1208,轻轻关上门。他习惯早起晨练,从城中村的时候就开始了。那时候他绕着城中村的巷子跑,路不平,还要躲早点摊的推车。现在酒店的健身房在二楼,器材看起来挺新,应该够用。
电梯到二楼,门打开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,门后面亮着灯。裴烬推门进去,愣住了。跑步机上有人。
沈慕寒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深灰色短裤,正在跑步。速度不慢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楚。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的轮廓。他听到门声,侧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,继续跑。裴烬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秒。然后走进去,不想让沈慕寒觉得自己在躲。他选了一台靠墙的器械,坐下去,开始做腿屈伸。膝盖上的伤还没完全好,他调小了重量,动作放慢。
健身房不大,三台跑步机、一台椭圆机、一个多功能训练架、几台哑铃架。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能照到整个房间。空气里有汗水、橡胶垫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跑步机的履带声、器械的金属摩擦声、两个人的呼吸声,填满了这个不大的空间。
沈慕寒跑完步,拿毛巾擦汗,走到裴烬旁边。“这个器械的调节扣容易滑,你要往上再扣一格。”
裴烬没理他。但他注意到坐垫确实有点往下滑。他不动声色地停下动作,站起来,把调节扣往上推了一格。卡塔一声,锁死了。重新坐下,继续练。沈慕寒没有继续搭话,走到旁边的拉伸区,开始做拉伸。动作很专业,肩背打开、腰部扭转、腿部分腿,每一个动作都到位但不夸张。裴烬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很快移开。健身房很安静,只有器械的声响和两人的呼吸。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栅。
裴烬做完一组动作,换了个器械。沈慕寒在做引体向上,手臂的肌肉鼓起,青筋明显。他做了十二个,下来,拿毛巾擦了擦脸。裴烬又做完一组动作,停下来。他坐在器械上,看着地板。沉默了几秒,突然开口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慕寒停下拉伸,看着他。“我说过了,我想追你。”
“我不是东西,追不到。”
“你不是东西,你是人。”
裴烬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。他盯着沈慕寒,沈慕寒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两秒,裴烬先移开目光。
“我不值得你花这么多时间。”
沈慕寒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距离不到一米,裴烬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,还有那股淡淡的古龙水。沈慕寒看着他,目光平稳,没有逼视,也没有退让。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裴烬抬起头。两人对视,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。他看着沈慕寒的眼睛——深琥珀色,在健身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,没有急切,没有他熟悉的那种东西。就是看着他,像在等一个不需要着急的答案。裴烬垂下眼。
“随你。”
他拿起毛巾,站起来,绕过沈慕寒,走向门口。脚步不快不慢,没有回头。玻璃门关上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沈慕寒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嘴角慢慢上扬,不是得意的笑,是一种“终于等到了一点信号”的笑。裴烬没有说“不”。他说的“随你”。从“不用”到“随你”,两个字的距离,沈慕寒走了将近一个月。
他走回跑步机旁边,拿起水瓶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凉。窗外,天开始亮了。灰蓝色的光变成了浅金色,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落在健身房地板上,像一条条金色的带子。沈慕寒站在窗前,看着停车场里剧组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地亮起灯。他想起裴烬说“我不值得你花这么多时间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拒绝,是陈述。不是“你不要追我”,是“我不配被人追”。
沈慕寒把水瓶放下,拿起毛巾,走出健身房。
另一边,裴烬回到1208。关门,锁门。两道锁。他站在门后,没有立刻动。手里还攥着毛巾,毛巾湿了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。
心跳有点快。不是因为运动过量,是因为那句话——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。以前那些人,想占他便宜的时候,说的是“你值这个价”。不是“值不值得”,是“值多少钱”。沈慕寒说的是“值不值得”,是判断,不是交易。
裴烬站起来,走进浴室。脱掉运动服,站在淋浴喷头下面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转沈慕寒做引体向上的样子。背肌、手臂的线条、汗湿的头发——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画面甩出去。
不该想的,不要想。
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今天的衣服。走出浴室,手机亮了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明天还晨练吗?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。没有回。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五点半,健身房还会亮着灯。沈慕寒还会在。
他拿起房卡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1209的门关着。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,走向电梯。一楼大堂,早餐已经开始供应了。林晓在自助餐台前面夹包子,看到裴烬,招手。“这边!有位置!”
裴烬走过去,拿了一个盘子,夹了两个包子、一碗粥、一个鸡蛋。坐下,开始吃。林晓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没有?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隔壁。1209。我住1210,昨晚听到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走了好几趟。”
裴烬咬了一口包子。“没听到。”
“你睡得太死了。”林晓摇头,“我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在踩点。要不要跟酒店反映一下?”
“反映什么?他又没犯法。”
林晓想了想,也是,闭嘴吃饭。
许诺端着豆浆走过来,坐下。“你们在说1209那个人?”
“嗯。”林晓说。
“我早上在健身房看到他了。”许诺喝了一口豆浆,“他在跑步,裴烬也在。两人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林晓看了看许诺,又看了看裴烬。“你们约好的?”
裴烬把粥喝完。“没有。巧合。”
程诺最后一个过来,坐下的时候推了推眼镜。“那个人是深澜科技的CEO。我查过了。”
林晓差点被包子噎住。“你说什么?那个做人工智能的深澜科技?”
“对。”程诺把手机屏幕亮出来,上面是沈慕寒的百度百科,“沈慕寒,26岁,深澜科技创始人兼CEO。身家百亿。”
林晓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许诺沉默地喝豆浆。程诺把手机收回去,看了裴烬一眼。裴烬面无表情,把鸡蛋剥了,一口半个。
林晓终于找回了声音。“他来这里干嘛?我们剧组又没有人工智能的业务。”
程诺说:“探班。他有个朋友在剧组做制片。”
“探班探到健身房?”林晓不信。
许诺开口了:“别问了。吃你的饭。”
林晓闭嘴了。裴烬把鸡蛋吃完,站起来,端着盘子去回收处。沈慕寒没有来吃早餐。裴烬看了一眼靠窗的角落位置,空的。他走出大堂,阳光已经出来了,照在停车场的车上。那辆黑色保时捷还在,车顶反射着金色的光。
陈屿白的车停在保时捷旁边,黑色SUV,比保时捷大一圈。他摇下车窗。“上车。”
裴烬上车,系安全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