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烬看着这行字,没有回。他不想跟沈慕寒说话,不是因为他讨厌他,是因为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,装不下别的东西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“裴烬,出什么事了?”
裴烬打了三个字:“没事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:“你从来不会主动说‘没事’。有事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。他把手机放下,没有回。但沈慕寒说得对——有事。那些照片像一根刺,扎在他以为已经长好的伤疤上。不疼,但痒。痒得他想把整块皮撕下来。
他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,躺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,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明天交易的时候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屿白秒回:“不用。我去就行。”
裴烬:“我去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闭上眼睛。在睡着之前,想了一件事——那些照片,是谁拍的?洗碗的那张,角度像是从后厨门口拍的。外卖那张,像是路边的监控截图。工地那张,像是工友用手机拍的。酒吧那张,是客人搂他腰的时候,旁边的人用手机拍的。便利店那张,是店里的监控截图。
每一张都是一个证据,证明他活过。但他不想让这些证据被别人看到。不是因为他觉得丢人,是因为那些日子是他的,不是别人的。
第二天,陈屿白开车来接他。两人去了约定地点——C市东区的一家咖啡馆,很偏,没什么人。中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棒球帽,穿冲锋衣,长得像任何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。
“钱带了?”中间人问。
陈屿白把一个信封推过去。“80万。照片和底片呢?”
中间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一个信封。“U盘是电子版,信封是打印出来的。底片没有,都是数码的。”
陈屿白打开信封,一张一张地看。跟之前发来的那五张一样,但多了一张——裴烬在福利院的照片,七八岁的样子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眼神很空。
裴烬看到那张照片,手指攥紧了。陈屿白把照片装回信封,把U盘放进口袋。“确认了。钱你点一下。”
中间人打开信封,点了一遍。“没问题。”他站起来,“合作愉快。这些照片,我们这里没有了。”
陈屿白没说话。中间人走了,咖啡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裴烬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照在街对面的墙上,把墙面晒得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陈屿白站起来。
裴烬没动。“他说没有了,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但我也没办法。”
裴烬站起来,跟着陈屿白走出咖啡馆。坐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。陈屿白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裴烬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中间人,刚才收到一条消息。有人出了更高的价,买走了那些照片的备份。”
裴烬转头看着他。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中间人不说。”
裴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的阳光,照在车顶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在想,谁会买他的照片?不是勒索,是买。买了之后呢?留着?还是发出去?如果是发出去,为什么要买?直接发就行了。
“陈屿白,如果那些照片爆出去,我的演艺生涯是不是就完了?”
陈屿白看着他。“不一定。但会很麻烦。”
裴烬靠回座椅,闭着眼睛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的。他在想,也许他就不应该当演员。也许他就应该继续送外卖、洗碗、搬砖。那些日子虽然累,但至少没有人会拿他的过去威胁他。
“走吧。”裴烬说。
陈屿白启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裴烬看着窗外,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。他想起福利院那张照片——七八岁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眼神很空。那时候的他,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。现在的他知道,但也没办法。
车子停在栖园门口。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
“裴烬。”陈屿白叫住他。
裴烬回头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帮你。”
裴烬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走进小区,花园里的长椅上,橘猫蹲在那里,舔着爪子。他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舔。
“你知道被人威胁是什么感觉吗?”裴烬问猫。猫没理他。
裴烬坐在那里,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。他在想,买走照片的人是谁。也许是沈慕寒。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些照片,不会消失了。它们在某个人手里,等着被用来做什么。
他站起来,走进单元楼。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,锁门。两道锁。他站在玄关,看着空荡荡的餐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。如果需要帮忙,跟我说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反复几次,最后打了两个字。“没事。”
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:“你又说‘没事’。你知道你说‘没事’的时候,最有事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接近了。他把手机放下,走进浴室,洗澡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站在水下。想起那些照片,想起那个买走它们的人。他在想,如果那个人是沈慕寒,他是不是应该害怕。但他不害怕。因为他知道,沈慕寒不会用那些照片来伤害他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。就是知道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走出浴室,打开电视。《海上钢琴师》。1900在弹钢琴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看着屏幕。
手机亮了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晚安。”
裴烬看着这两个字,没有回。但他知道,沈慕寒在等。不是等他的回复,是等他开口。等他主动说一次——“我需要你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电视。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他没有下船。裴烬想,他也不会下船。但船已经开始晃了。而他不知道,岸上的人,会不会接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