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途》拍到第三周,裴烬的角色叫陆沉。一个失去了爱人的男人,在葬礼上得知真相,崩溃大哭。这场戏是陆沉的高光时刻,也是裴烬最难的一场。导演姓孔,四十多岁,拍文艺片出身,对情绪要求极高。他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裴烬,你的情绪不对。太收了,放开一点。”
裴烬站在片场中央,周围是道具墓碑和假花。天色是后期调的,现在棚里亮着灯,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点头。“再来一条。”
化妆师上来补妆,在他脸上加了几滴泪痕。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过陆沉的遭遇。爱人出车祸死了,他赶到医院,人已经进了太平间。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。葬礼上,他站在墓碑前,看着照片。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笑容。因为爱人死的时候,他不在。他在出差,在开会,在回一个不重要的邮件。他恨自己。
“开始!”
裴烬站在墓碑前,看着照片。照片是道具,一个年轻女人的脸。他盯着那张脸,脑子里不是她,是沈慕寒。沈慕寒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早餐,没有敲门。他站了十分钟,转身走了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门关上。走廊里空了。
裴烬的眼泪没有下来。他的眼睛是干的,表情是空的。导演喊了“卡”。
“裴烬,你心里有人吗?”
裴烬看着导演。“有。”
“那你把他想成你失去的人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他不是我失去的人。他还在。”
“那你怕失去他吗?”
裴烬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。“怕。”
“那就想那个怕。”
导演喊了“开始”。裴烬站在墓碑前,看着照片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说得对。不值得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他以为沈慕寒会再来,会发消息,会送早餐。他没有。一天,两天,三天。他以为他走了。不回来了。
裴烬的眼泪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两滴,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。他没有出声,但眼泪在流。导演没有喊“卡”。摄影师没有停。
裴烬蹲下来,跪在墓碑前。手指抠着道具泥土,指甲里嵌进了碎屑。他的肩膀开始抖,从无声流泪变成压抑的抽泣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时的声音,低沉的,闷闷的。他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导演还是没有喊“卡”。
裴烬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。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,在片场回荡。不是陆沉的哭,是裴烬的哭。他哭的是自己——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敞开心扉,又被自己亲手推开。他说了“你有病”,说了“不值得”,说了“你走吧”。他以为他会回来。他没有。他站在门口,不敲门。他站了十分钟,走了。他每天来,但不敲门。他怕裴烬不想见他。裴烬想见他。但他不说。他怕说了,又会说错话。他怕自己管不住嘴,又伤人。他伤了沈慕寒,沈慕寒走了。他以为他不会回来了。他怕他真的不回来了。
“卡。”
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裴烬没有停。他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全场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摄影师放下了相机,灯光师关了灯。场务站在道具箱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反光板,忘了放下。化妆师捂着嘴,眼眶红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入戏太深。只有陈屿白知道不是。
陈屿白站在片场边上,看着裴烬蹲在地上哭。他没有上前。因为他知道,裴烬不需要安慰。他需要哭。哭完了,就好了。他拿出手机,给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他在片场哭了很久。不是因为戏。”消息显示“已读”。没有回复。陈屿白把手机放进口袋,看着裴烬。
裴烬哭了大概十分钟。慢慢收了声。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尖通红。脸上全是泪,混着道具的灰尘,一道一道的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。陈屿白走过去,蹲下来,递给他一包纸巾。
“好点了?”
裴烬接过纸巾,抽出一张,擦了脸。“嗯。”
“刚才在想什么?”
裴烬看着手里的纸巾。“想他。”
“想他什么?”
“想他走了。不回来了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他每天来。放早餐。不敲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敲门吗?”
裴烬低下头。“怕我不想见他。”
“你想见他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去见他。”
裴烬把纸巾攥成一团。“我去了,说什么?”
“说你想他了。”
裴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片场的人群,场务在收拾道具,灯光师在拆灯,导演在跟摄影师说话。所有人都在忙,只有他一个人蹲在地上,拿着纸巾,想着一个人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天来了吗?”
陈屿白拿出手机,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。过了几秒,小赵回了。“来了。放了早餐,站了五分钟,走了。”
裴烬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涩。他站了五分钟。昨天十分钟,前天十五分钟。一天比一天短。明天也许就不来了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为什么站的时间越来越短?”
陈屿白想了想。“因为他怕。怕你不想见他,怕自己忍不住敲门,怕进去了就不想走。他站的时间越短,说明他越怕。”
裴烬看着手里的纸巾。白色的,已经揉成一团了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我等你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请求,是确认。确认他会来。他来了,但不敢敲门。他站在门口,一天比一天短。他在等裴烬开门。不是等他出来,是等他开门。开门,让他进去。裴烬每天开门,他已经走了。他看到的不是沈慕寒,是空走廊。沈慕寒看到的不是空走廊,是关着的门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去找他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。“现在?”
“收工后。”
“好。”
裴烬站起来,腿麻了,晃了一下。陈屿白扶住他。他走进化妆间,坐下来。圆脸化妆师看到他红肿的眼睛,没说话。她拿卸妆棉蘸了卸妆水,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。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哭的时候,是不是在想人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想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她看着他,“你看着他的照片哭?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是照片。是门。”
圆脸化妆师没听懂,但她没追问。她卸完妆,收拾好东西,走了。裴烬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,看着镜子。镜子里的人,眼睛红肿,鼻尖通红,嘴角平的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哭的时候不好看”,他回“你也不好看”。他想看他哭的样子。不是心疼,是想确认他还在。他还在,但不在他身边。他在门口,不敲门。
裴烬拿起手机,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。打了几个字。“今天收工后,我去找你。”发送。显示“已读”。过了几秒,沈慕寒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裴烬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松了一口气。
他站起来,走出化妆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到门口,陈屿白的车在等。上车,系安全带。
“去哪?”陈屿白问。
“深澜科技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启动车子,驶出片场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裴烬脸上。他的眼睛还肿着,但嘴角翘着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找他,说什么?”
裴烬看着窗外。“说我想他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他怎么说。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。“如果他让你走呢?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每天来。站五分钟。不敲门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“那你去吧。”
车子到了深澜科技楼下,裴烬下车。大楼很高,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眼。他走进大堂,前台是个年轻男人,戴黑框眼镜。
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沈慕寒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你跟他说,裴烬来了。”
前台拿起电话,拨了内线。“沈总,有位裴烬先生找您。”他听了两秒,挂了电话。“沈总说让您上去。顶层。”
裴烬走进电梯,按了顶层。数字一个一个跳,他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在转——见到沈慕寒要说什么?说“我想你了”?说“对不起”?说“别走了”?他想了很久,没想好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。沈慕寒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他抬起头,看到裴烬,放下笔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裴烬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沈慕寒站起来,走到他对面,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玻璃的,上面放着一杯水。
“你眼睛肿了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哭的。”
“拍哭戏?”
“嗯。”
“哭了几条?”
“一条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不是演技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“是因为我?”沈慕寒问。
裴烬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的水杯。水是透明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“嗯。”
沈慕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来找我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裴烬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不是。是想见你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见到了。然后呢?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然后想问你,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让我走吗?”
“我让你走,你就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