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白接到邀请函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喝咖啡。烫金的信封,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卡片——C市慈善总会年度晚宴,时间、地点、着装要求。他翻开卡片,看到座位表那一页。裴烬的名字旁边,写着“沈慕寒”。他的手停了一下。咖啡杯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碟子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主办方的电话。“林小姐,我是陈屿白。裴烬的座位,能不能换一下?”
“陈老师,座位已经定好了,不好更改。”对方的声音很客气,但语气很硬。
“他跟沈总坐在一起,不太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?沈总也是我们的重要嘉宾,两人坐在一起,正好可以交流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行。谢谢。”
他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落地窗外的C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苍白。他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——深澜科技的总部。沈慕寒已经两周没有来找裴烬了。他每天送早餐,放在门口,不敲门,不留。裴烬每天吃完,发“到了”,沈慕寒回“好”。没有“早安”,没有“晚安”,没有“安”。就是“到了”和“好”。像两个陌生人在交接货物。陈屿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还没有和好。现在要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坐三个小时。
他拿起手机,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晚的慈善晚宴,沈慕寒坐在你旁边。”
裴烬过了几分钟才回。“知道了。”没有“我不去了”,没有“换座位”,就是“知道了”。陈屿白看着那三个字,不知道裴烬在想什么。但他知道,裴烬没有拒绝。他想见他。只是不说。
晚宴设在C市国际会议中心。金碧辉煌的大厅,水晶吊灯,白色桌布,银质餐具。裴烬穿着黑色西装到场,陈屿白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。“你确定要去?”“嗯。”裴烬走进大厅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沈慕寒已经在了。他穿着深蓝色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他比之前瘦了一些,西装空了一点。眼下有青黑,显然也没有睡好。
两人对视,都没有说话。裴烬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堵墙。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,烛火在微风中晃。同桌的人陆续到齐,有企业家、有明星、有政要。他们互相寒暄,握手,交换名片。裴烬和沈慕寒都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话。裴烬看着桌上的菜单,沈慕寒看着手机。但裴烬注意到,沈慕寒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手边。他知道裴烬不爱喝酒。裴烬看着那杯水,水是透明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他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晚宴开始,主持人上台讲话,领导致辞,明星表演。裴烬没有听,他在看沈慕寒的侧脸。眉骨很高,鼻梁很挺,嘴唇抿着。他瘦了,下巴更尖了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值得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现在那盏灯暗了,但没灭。沈慕寒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。两人又对视了一秒。裴烬移开目光,看着台上的表演。一个女歌手在唱歌,声音很大,但裴烬听不清歌词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。裴烬没有胃口,夹了一块青菜,嚼了很久。沈慕寒也没有怎么吃,他面前的牛排只切了一刀,放在那里,没有再动。
同桌的人开始敬酒。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,举着酒杯。“来,大家一起喝一杯。”所有人都站起来,裴烬也站起来。他端起水杯,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。沈慕寒也站起来,端着酒杯。他看了裴烬一眼,裴烬没有看他。两人碰了杯,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,但在嘈杂的大厅里,裴烬听到了。
宴席过半,裴烬站起来。“我去洗手间。”他走出大厅,走廊里很安静。地毯是深红色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画的都是风景。他走进洗手间,洗了手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,但还在。嘴角平的,没有翘。他想起沈慕寒给他倒水的时候,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双手瘦了,骨节更明显了。
他走出洗手间,沈慕寒靠在走廊的墙上。他在等他。裴烬停下脚步,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毯上,一长一短。沈慕寒先开口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也瘦了。”
简单的两句话,却让两个人都沉默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大厅里传来的音乐声,隐隐约约的。
“那天你说的话,我一直在想。”沈慕寒的声音很低。
裴烬看着他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沈慕寒打断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。裴烬低下头,看着地毯上的花纹。深红色的底,金色的花纹,缠枝莲,一圈一圈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我知道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我原谅你”,是“我理解你”。他理解裴烬说的那些话,不是真心,是怕。怕他输,怕他后悔,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。他不是在骂他,是在骂自己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几天睡得好吗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不好。你呢?”
“不好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以前不开电视睡不着。现在呢?”
“开了也睡不着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没有哭。他走过来,站在裴烬面前。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,能闻到彼此的气息。沈慕寒的呼吸里有红酒的味道,裴烬的有薄荷糖的味道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沈慕寒的目光没有躲,他看着裴烬,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裴烬说。
沈慕寒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,是无声的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让它们流。裴烬看着他,没有帮他擦。因为他知道,沈慕寒不需要他擦。他需要他承认——承认想他,承认离不开他,承认那天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。裴烬承认了。不是用嘴,是用眼睛。他看着沈慕寒,眼眶也红了。
“你别哭了。”裴烬说。
“没哭。”
“眼泪在流。”
“那是汗。”
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走廊里没有汗。”
沈慕寒也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翘着。两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对方,笑了一下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终于见到你”的笑。裴烬伸出手,握住了沈慕寒的手。沈慕寒的手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。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慢慢变温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住哪?”
“公司。”
“去我那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两人松开手,走回大厅。宴席还在继续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了多久。裴烬坐下来,沈慕寒也坐下来。桌上的人还在喝酒聊天,没有人看他们。裴烬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,滴在他的手指上。沈慕寒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红酒的颜色很深,在灯光下像血。
宴席结束,两人走出大厅。夜风很凉,裴烬缩了缩脖子。沈慕寒把西装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肩上。裴烬没有拒绝。他穿着沈慕寒的外套,袖子长出一截。沈慕寒只穿着衬衫,站在风里,肩膀微微缩着。
“走吧。车在停车场。”沈慕寒说。
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。路灯橘黄,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沈慕寒的外套很大,裹着裴烬,他闻到了沈慕寒的味道——古龙水,淡淡的,混着红酒的气息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给我倒水?”
“因为你不爱喝酒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记得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我记得”,是“我一直记得”。从第一天到现在,他记得裴烬不爱喝酒,记得他爱吃荠菜馄饨,记得他失眠的时候看《海上钢琴师》。他记得所有事,因为他在意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。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‘我也想你’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以后每天说。”
裴烬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裴烬想了想。“看心情。”
沈慕寒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终于等到”的笑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看着窗外。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,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。
车子到了栖园,沈慕寒把车停好。两人下车,走进单元楼。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裴烬开了灯,沈慕寒脱了鞋,走进来。裴烬把西装外套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沈慕寒坐在沙发上,裴烬也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电视没开,房间里很安静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吃什么了?”
“没怎么吃。”
“我也没怎么吃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饿吗?”
“饿。”
沈慕寒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打开冰箱,鸡蛋、西红柿、面条。他拿出来,开火,烧水。水开了,下面,切西红柿,打蛋。十五分钟,两碗面端出来。一碗多鸡蛋,一碗多西红柿。多鸡蛋的那碗放在裴烬面前。裴烬看着那碗面,看了几秒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裴烬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西红柿的酸,鸡蛋的香,面条的弹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沈慕寒坐下来,也吃了一口。“跟你做的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也是好吃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两人对坐,吃着面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万家灯火。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,落在餐桌上,落在两碗面上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送早餐吗?”
“送。”
“敲门吗?”
“敲。”
“进来吗?”
“你让我进我就进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进来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“好。”
两人吃完面,裴烬收了碗筷,放进水槽。沈慕寒站在他身后,靠着厨房的门框。裴烬洗了碗,擦干手,转过身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走廊里,等了我多久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十分钟。”
“你怕我不出来?”
“怕。但你会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意我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厨房的灯亮着,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,叮咚叮咚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等了。想见我就来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不怕我烦?”
“不怕。”
沈慕寒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了裴烬。下巴搁在他肩上,手臂环过他的腰。裴烬没有动,让水滴声在耳边回荡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抱够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抱了很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烬的手放在沈慕寒环在他腰间的手上,没有握紧,只是轻轻拍了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