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结束,宾客陆续离场。大厅门口排起了等车的队伍,有人打电话叫代驾,有人挥手拦出租车,有人站在台阶上抽烟。裴烬站在门廊下,陈屿白拿着车钥匙走过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打车回去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
陈屿白没再坚持,转身走了。裴烬走下台阶,夜风很凉,吹得他领带飘起来。他按住领带,走向停车场。地下车库的灯管每隔几米一根,照得整个空间灰蒙蒙的,像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。空气里有尾气和混凝土的味道,混在一起,闷闷的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沈慕寒的车还亮着灯。黑色保时捷,停在VIP车位,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。沈慕寒靠在车门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大衣没扣,被风吹开,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西装。他看到裴烬走过来,没有动。裴烬的脚步慢了一下,然后加快。他想绕开,走另一条路。沈慕寒叫住了他。
“裴烬。”
裴烬停下来,背对着他。肩膀微微颤抖,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车库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通风管道的嗡鸣声,低沉而持续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沈慕寒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车库里听得很清楚。
裴烬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。手指攥紧了裤缝,指节发白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上的标线,白色的,箭头指向出口。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十几秒,也许半分钟——他转过身。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两人之间隔着几辆车的距离,车灯在他们之间亮着,惨白的光。
“我也是。”裴烬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清。
沈慕寒愣住。这是他第一次听裴烬说软话,第一次听到他承认想他。以前裴烬说过“喜欢”,说过“别走了”,说过“想你了”。但那些都是在房间里,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。这次是在停车场,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。他说了“我也是”。不是“我想你”,是“我也是”。回应沈慕寒的“我想你了”。他承认了,他想他。
沈慕寒走上前,站在裴烬面前。距离一步之遥,能闻到裴烬身上的味道——沐浴露的香味,混着晚宴上红酒的气息。他看着裴烬的眼睛,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你那天说我有病。”沈慕寒的声音很低。
裴烬张了张嘴。“我……”
“你说得对。我是有病。我的病就是你。”
裴烬看着沈慕寒的眼睛。深琥珀色的,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心疼,但没有怨恨。他看着裴烬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裴烬低下头。“我不该说那些话。我只是……不想你为我牺牲那么多。”
“那不是牺牲。那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万一你输了呢?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输了也没关系。只要有你。”
裴烬的眼眶红了。眼泪没有掉下来,但红得很彻底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两人站在车旁,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“沈慕寒,我这个人很难搞。”裴烬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说好听的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永远不会变成你期待的样子。”
沈慕寒伸出手,轻轻擦掉裴烬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。手指碰到他的脸颊,温的,湿的。他擦得很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我不期待你变成什么样子。你就是你。”
裴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流泪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沈慕寒的手指上。沈慕寒没有收回手,让眼泪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什么?”
“你说‘你就是你’。”
“这句话值得哭?”
“嗯。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。”
沈慕寒的手指停在他脸上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看着他。两人站在停车场里,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地面,沙沙的,像潮水。
“那以后每天说。”沈慕寒说。
裴烬看着他。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说到你烦。”
“我不会烦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裴烬。裴烬接了,擦了脸。纸巾湿了,揉成一团,攥在手里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住哪?”
“你希望我住哪?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我那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“好。”
两人上了车。沈慕寒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停车场。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,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‘我也是’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以后每天说。”
裴烬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裴烬想了想。“看心情。”
沈慕寒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终于等到”的笑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看着窗外。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,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。
车子到了栖园,沈慕寒把车停好。两人下车,走进单元楼。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裴烬开了灯,沈慕寒脱了大衣,搭在椅背上。裴烬走进厨房,倒了两杯水,端出来。沈慕寒坐在沙发上,接过水杯。
“谢谢。”
裴烬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电视没开,房间里很安静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停车场,等了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你出来我就看到了。”
“你一直没走?”
“没走。等你。”
裴烬看着手里的水杯。水是透明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等你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我等你”,是“我在等”。他一直在等。从年会到现在,一年多了。他等裴烬说“随你”,等他说“晚安”,等他说“喜欢”,等他说“别走了”。他等到了。但还在等。等裴烬说“我也是”,等他说“你就是你”值得他哭。他等到了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了我多久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从年会那天晚上开始。一年零三个月。”
裴烬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每一天都记得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放下水杯,靠在沙发上。看着天花板,白色的,干净的。他想起年会那天晚上,沈慕寒坐在他旁边,问他“你平时喜欢做什么”,他说“活着”。沈慕寒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慕寒笑,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笑。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病。现在他觉得,有病的是自己。他等了二十二年,等一个人对他说“你就是你”。不是“你很好”,不是“你值得”,是“你就是你”。不需要改变,不需要讨好,不需要证明。他就是他。沈慕寒要的就是他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等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见我就来。我都在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都在?”
“都在。”
沈慕寒的眼眶红了。但没有哭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裴烬的手。裴烬没有抽回来。两只手在沙发上握着,掌心贴着掌心,慢慢变温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?”
“哪些?”
“说你想我。说你不会变成我期待的样子。说你就是你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都是真的。”
沈慕寒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,是无声的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让它们流。裴烬看着他,没有帮他擦。因为他知道,沈慕寒不需要他擦。他需要他承认——承认他说的是真的,承认他在意他,承认他不会再走了。裴烬承认了。不是用嘴,是用眼睛。他看着沈慕寒,眼眶也红了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什么?”
“你说了‘都是真的’。”
“这句话值得哭?”
“嗯。等太久了。”
裴烬伸出手,擦掉了沈慕寒脸上的眼泪。手指碰到他的脸颊,温的,湿的。他擦得很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以后不让你等了。”裴烬说。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说过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握紧了裴烬的手。两人在沙发上坐着,电视没开,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万家灯火。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,落在地板上,一片一片的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几点起?”
“六点。”
“起来干嘛?”
“做馄饨。”
“你包的馄饨,皮太厚了。”
沈慕寒笑了。“今天改进。”
“怎么改进?”
“皮擀薄一点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我帮你。”
沈慕寒愣了一下。“你会包馄饨?”
“会。以前在后厨学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