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放完,字幕滚动到最后一行,屏幕暗下来。沈慕寒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,房间里安静了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裴烬还靠在他肩上,没有动。沈慕寒也没有动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,落在地板上。
“晚上我做饭给你吃。”沈慕寒说。
裴烬从他肩上抬起头,怀疑地看着他。“你会做饭?”
“我学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看视频学的。”
裴烬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……你在开玩笑?”
沈慕寒的表情很认真。“没有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做的饭,能吃吗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裴烬叹了口气。“行。试试。”
两人站起来,换了衣服,出门。沈慕寒开车,裴烬坐副驾驶。车子驶出栖园,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。
“去哪?”裴烬问。
“超市。买菜。”
“你会挑菜吗?”
“不会。你教我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昨晚看视频学做菜,没学挑菜?”
“视频里没教。”
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车子停在超市门口,两人下车。超市很大,灯光明亮,货架上摆满了商品。裴烬推了一辆购物车,沈慕寒走在他旁边。两人走进生鲜区,蔬菜、水果、肉类,琳琅满目。
“买什么?”沈慕寒问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红烧肉。番茄炒蛋。青菜。”
裴烬看了他一眼。“三个菜。你做得过来?”
“试试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走到猪肉柜台前,指着一块五花肉。“这块。肥瘦相间,炖出来不柴。”沈慕寒点头,把肉放进购物车。又买了西红柿、鸡蛋、青菜、葱姜蒜。裴烬挑菜的时候,沈慕寒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,就是看。
“你看什么?”裴烬回头。
“看你挑菜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
裴烬没接话,转过头,耳尖有点红。他把青菜放进购物车,推着车往前走。沈慕寒跟在旁边,两人走到调料区,裴烬拿了酱油、料酒、糖、盐。
“够了吗?”沈慕寒问。
“够了。”
两人去收银台结账。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,她看了裴烬一眼,又看了一眼,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裴烬?”
裴烬没说话。沈慕寒站在他旁边,挡了一下。
“不好意思,认错人了。”女孩低头继续扫码。
裴烬付了钱,两人走出超市。夜风很凉,裴烬缩了缩脖子。沈慕寒把大衣脱下来,披在他肩上。裴烬没有拒绝。两人提着袋子走向停车场。
“刚才那个人认出你了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拍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拍到我们买菜?”
“拍到我们在一起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拍到就拍到。你不是说我们在一起了吗?”
沈慕寒的手指在袋子上攥紧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嘴角翘了。两人上了车,驶出停车场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挡我?”
“怕你被认出来。”
“认出来又怎样?”
“怕你不喜欢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怕你不喜欢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怕你生气”,是“怕你为难”。他不想让裴烬为难。不想让他被拍到,不想让他被人议论,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烦恼。他在保护他,不是用资源,是用身体。挡在他前面。
车子到了沈慕寒的公寓楼下,两人下车,走进大堂。电梯上到顶层,开门,进屋。沈慕寒的公寓很大,极简风格,灰白色调。厨房是开放式的,灶台、烤箱、冰箱,一应俱全。但看起来没怎么用过。灶台上没有油渍,烤箱里没有味道,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。
沈慕寒系上围裙,黑色帆布的,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。他打开冰箱,把食材拿出来。五花肉、西红柿、鸡蛋、青菜。他把肉放在案板上,拿起刀。刀很大,他的手在抖。
裴烬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。沈慕寒切肉,肉块大小不一,有的厚有的薄,有的像方块,有的像条状。他切得很认真,额头冒汗。切完肉,打鸡蛋。鸡蛋磕在碗沿上,壳碎了,蛋液流出来,混着碎壳。他用筷子挑壳,挑了好几次,没挑干净。
“算了。”裴烬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壳。挑不干净就算了。”
沈慕寒没听,继续挑。挑了三分钟,终于把壳挑完了。他开火,热油,下鸡蛋。油太热了,蛋液倒进去,滋啦一声,冒烟了。鸡蛋迅速变黑,边缘焦了。他用铲子翻,翻不动,粘锅了。
裴烬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“糊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慕寒把鸡蛋盛出来,黑色的,像一块煤。他洗了锅,重新打鸡蛋。这次油温控制得好了一点,鸡蛋没糊,但老了,硬邦邦的。番茄切块,下锅翻炒。加盐,加多了。他尝了一口,皱眉。
“咸了?”
“嗯。”沈慕寒加了一点水,又加了一点糖。再尝,还是咸。他又加了一点水,又加了一点糖。再尝,不咸了,但甜了。
裴烬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。沈慕寒的额头上全是汗,围裙上沾了蛋液和番茄汁。他的手忙得很,但表情很认真。裴烬第一次觉得,沈慕寒也有不完美的时候。以前他看到的沈慕寒,是台上的、应酬的、开会的——西装革履,滴水不漏。现在的他,围裙上沾着蛋液,炒糊了鸡蛋,切坏了肉。像一个普通人。
红烧肉炖上了,沈慕寒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他开始炒青菜。油热了,下青菜,翻炒。加盐,又加多了。他加了一点水,冲淡了一点。青菜炒过头了,软塌塌的,颜色发黄。他把菜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三个菜:红烧肉、番茄炒蛋、炒青菜。红烧肉颜色太深,番茄炒蛋甜得发腻,青菜黄得像秋天的树叶。
沈慕寒把菜端到桌上,裴烬坐下来。沈慕寒也坐下来。两人对坐,看着桌上的菜。
“尝尝。”沈慕寒说。
裴烬夹了一块红烧肉。肉炖得不够烂,咬不动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“肉硬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。甜的,很甜。“太甜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尝了一口青菜。咸的,很咸。“好咸。”
沈慕寒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菜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裴烬看着他的侧脸,眉骨很高,鼻梁很挺,嘴唇抿着。他看起来很难过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第一次做,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。”
沈慕寒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
“不是安慰。是实话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没有哭。裴烬站起来,脱下外套,系上围裙。他走到灶台前,开火,热油。从冰箱里拿出新的鸡蛋、西红柿、青菜。打鸡蛋,蛋液金黄,没有碎壳。切番茄,大小均匀。炒鸡蛋,嫩滑。炒番茄,出汁。混在一起,加盐,加糖。出锅。又炒了一盘青菜,脆嫩,碧绿。红烧肉来不及重做了,他把沈慕寒做的红烧肉回锅,加了一点水,小火再炖了十分钟。肉软了一点,但还是不够烂。他盛出来,撒上葱花。
三菜一汤,重新上桌。裴烬坐下来,沈慕寒也坐下来。裴烬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几下。“还是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比刚才好。”
沈慕寒夹了一块,嚼了几下。“嗯。”
又尝了番茄炒蛋。不咸不淡,刚好。青菜脆嫩,刚好。沈慕寒吃了三碗饭。裴烬吃了两碗。菜吃完了,汤也喝完了。沈慕寒靠在椅背上,看着空盘子。
“你做的,好吃。”
“你做的,不好吃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以后我学做饭,你给我当老师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还是别学了。我做就行。”
“那以后都你做?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两人对坐,桌上摆着空盘子。阳光没了,窗外是城市的灯火。
“……我可没答应。”裴烬说。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站起来,收了碗筷,放进水槽。裴烬站在他身后,靠着厨房的门框。沈慕寒洗碗,动作很慢,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学做菜,我教你。”
沈慕寒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刚才说别学了。”
“那是气话。”
“为什么气?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你做菜太难吃了。我不想吃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你教我。学会了,就不难吃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慕寒的背影,肩膀很宽,腰很直,系着围裙。他想起沈慕寒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,额头冒汗,围裙上沾着蛋液。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慕寒那么狼狈。但他觉得,那个样子比台上的他好看。因为那是真的。不是演的,不是装的,是真的他。不完美,但真实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炒菜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在想,你别饿着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慕寒洗完碗,擦干手,转过身。两人在厨房里站着,距离不到一米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