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手机震了。裴烬从床上摸起来,屏幕的光刺眼,眯着眼睛看。沈慕寒发来的消息。“来海边。我想看日出。”裴烬看着这行字,愣了几秒。他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下床,换衣服。黑色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走出卧室,客厅的灯没开,电视没开。他走到门口,换了鞋,出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。电梯下到一楼,走出单元楼。夜风很凉,他缩了缩脖子。小区里很安静,路灯橘黄,照在花园的长椅上。橘猫不在。
他打车,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,放着电子音乐,音量不大。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丝灰蓝色的光。
“去海边看日出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点去正好。再晚就看不到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海边。C市的海不是蓝色的,是灰绿色的。远处有灯塔,灯光一闪一闪。海浪拍打着沙滩,哗啦哗啦,节奏很慢。裴烬下车,海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往后倒。他缩了缩脖子,走向沙滩。沈慕寒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沙滩上,身边放了两罐啤酒。穿着深灰色大衣,围巾垂在胸前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裴烬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子是湿的,有点凉。两人并肩坐着,海浪声在耳边回响。天还是暗的,但东边的光越来越亮,从灰蓝变成浅橘。
“怎么突然想看日出?”裴烬问。
沈慕寒递给他一罐啤酒。“因为今天是新的一天。”
裴烬接过啤酒,拉开拉环。气泡涌上来,他喝了一口,苦的,凉的。沈慕寒也喝了一口。两人看着海面,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
“你祖父找过我了。”裴烬说。
沈慕寒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敲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他的?”
“我说,我选择你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疯了?你会失去一切的。”
沈慕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我说过了,输了也没关系。只要有你。”
裴烬的眼眶红了。但没有哭。他看着海面,海浪在黑暗中翻滚,白色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烁。东边的光越来越亮,浅橘色变成了橙色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算什么呢?”
沈慕寒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希望我们算什么,就算什么。”
裴烬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啤酒罐。铝罐上凝着水珠,顺着罐身往下流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希望我们算什么,就算什么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随便你”,是“你决定”。他把决定权交给裴烬。不是因为他不在乎,是因为他在乎裴烬的在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裴烬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知道,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人。”
沈慕寒的手指紧了一下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看着海面。海浪声很大,但沈慕寒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沈慕寒说。
裴烬转过头看着他。沈慕寒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,深琥珀色的,像两滴凝固的树脂。裴烬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第一次在年会上见到他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看着裴烬。不是好奇,不是欣赏,是确认。确认裴烬是他等的人。
“你家里怎么办?”裴烬问。
“那是我的事,不是我们的事。”
“我们真的有‘我们’吗?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从我在年会看到你的那一刻起,就有了。”
裴烬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流泪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沙滩上。沈慕寒没有帮他擦。他让裴烬哭,让眼泪流进沙子里。海浪涌上来,把眼泪冲走了。
东边的光越来越亮。橙色变成了金色,云层被染成了粉红色。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光带,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沙滩。太阳露出了一个小角,红红的,像一枚蛋黄。裴烬看着那道光,沈慕寒看着他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一个人来海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会想你。”
沈慕寒的眼眶红了。但没有哭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裴烬的手。裴烬没有抽回来。两人在沙滩上坐着,手握着。太阳慢慢升起来,从一个小角变成半个圆,从半个圆变成整个圆。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,洒在沙滩上,洒在两人身上。
裴烬第一次主动牵沈慕寒的手,十指相扣。沈慕寒的手指很长,指缝被填满,没有空隙。两人在沙滩上坐着,十指相扣,看着日出。海浪涌上来,淹过了他们的脚踝。凉的,但不冷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学会爱一个人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没关系,我们可以慢慢学。”
“学不会怎么办?”
“那就一直学。”
裴烬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看着海面上的金光,想起沈慕寒说“那就一直学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我会等”,是“我会陪你”。不是等裴烬学会,是陪他一起学。学不会,就一起不会。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海面上的金光越来越亮,刺眼。裴烬眯了一下眼睛,但没有低头。他不想错过这一刻。因为这一刻,沈慕寒在他旁边,手握着,肩挨着肩。不是过去,不是未来,是现在。现在,他们在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来看日出,就叫我。不管几点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不怕被吵醒?”
“不怕。因为被吵醒,比想你睡不着好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握紧了裴烬的手。两人在沙滩上坐着,十指相扣。海浪声在耳边回响,海鸥在远处叫着,风声穿过他们的头发。
裴烬的内心有一个声音。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但它在说——
“我没有下船,他也没有上岸。我们就在这中间的海域相遇。两个深渊,相互凝视。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好的距离。”
他没有说出来。沈慕寒没有听到。但他感觉到了。因为裴烬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,不是握紧,是画了一个圈。沈慕寒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那是裴烬在说“我在”。
两人在沙滩上坐了很久。太阳升高了,海面上的金光变成了银白色的光。海浪还是那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沈慕寒的啤酒喝完了,裴烬的也喝完了。两人把空罐子放在沙滩上,海浪涌上来,把罐子冲走了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几点回去?”
“不回去。”
“今天不上班?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又请假?”
“嗯。陪你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海面,海浪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陪你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我陪你”,是“我想陪你”。不是义务,是愿望。他想陪裴烬,所以请假,所以来海边,所以看日出。不是因为裴烬需要,是因为他想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‘新的一天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意思是,昨天的事,过去了。今天的事,今天再说。”
“那昨天的事呢?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忘得了吗?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忘不了。但可以不提。”
裴烬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两人在沙滩上坐着,阳光照在他们脸上。海浪声在耳边回响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买啤酒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喝完会脸红。”
沈慕寒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红了吗?”
“红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海面,海浪涌上来,淹过了他的脚踝。凉的,但不冷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也是”的时候,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。他笑起来的样子,比日出好看。裴烬不会说,但他知道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多看日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看着海面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金色的。两人在沙滩上坐着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‘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人’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以后每天说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裴烬想了想。“看心情。”
沈慕寒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终于等到”的笑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看着他。两人在沙滩上笑着,海浪声在耳边回响。
太阳升高了,海面上的金光变成了银白色的光。海滩上开始有人了,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,一个老人带着狗在散步,一个小孩在堆沙堡。裴烬看着那个小孩,想起自己小时候,从来没有在海边堆过沙堡。他没有来过海边。第一次来,是跟沈慕寒。不是小时候,是现在。但不算晚。因为他来了,沈慕寒在旁边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来过海边吗?”
“来过。爷爷带我来的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捡贝壳。”
“捡到了吗?”
“捡到了。很多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那些贝壳呢?”
“放在家里。搬家的时候丢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海面,海浪涌上来,带来几片贝壳的碎片。白色的,小小的,被海水磨得光滑。他捡起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沈慕寒看着那片贝壳。
“给你。”裴烬说。
沈慕寒接过贝壳,握在手心里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沈慕寒把贝壳放进口袋里。裴烬看着他的动作,很仔细,像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片贝壳不值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