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清晨。

赤月是被左肩伤口处传来的、仿佛无数蚂蚁啃噬骨髓的剧痛惊醒的。潮汐侵蚀在加剧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被细密刮擦的痛楚。但她只是睁开眼，静静躺了一会儿，然后咬着牙，用还能动的右手支撑着，慢慢坐起身。

床边放着一套干净的月白色祭服，与她之前穿过的那套相似，但纹路更简洁，质地也更柔软。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、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汤剂。

是沧溟放的？还是汐？

赤月没有深想，端起药碗，一口气喝完。药很苦，带着浓郁的血腥气，显然是用了不少珍贵药材，甚至可能加入了海族特有的疗伤之物。药力化开，左肩的剧痛稍有缓解，但经脉深处的侵蚀感依旧顽固。

她换上祭服。衣服很合身，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。月白的底色，银色的潮汐暗纹，衬得她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，却也有种近乎透明的、易碎的美感。

推开房门时，沧溟已经等在外面。

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衣袍，墨发束起，脸色苍白，但站得笔直。看到赤月出来，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，随即移开，声音平淡：“能走吗？”

“能。”赤月说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寂静的长廊，走向归墟城中央的祭坛。

今日的归墟城，气氛格外肃穆。街道上空无一人，所有建筑门窗紧闭，唯有巡逻的卫兵比往常更多，盔甲森然，目光警惕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仿佛弓弦拉满的压抑感。

祭坛周围，已经聚集了数千名海族子民。他们皆身着深色衣袍，匍匐在地，向着祭坛的方向，无声祈祷。没有哭泣，没有喧哗，只有海浪般起伏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
祭坛本身，与赤月初见时并无太大不同。巨大的黑色圆台，表面刻满银色符文，中央是微微凹陷的池子——那就是“归墟之眼”。只是此刻，池子边缘多了一道清晰的、纵贯整个池底的裂纹，仿佛一只被强行撕开的眼睛，狰狞可怖。

汐已经站在祭坛边缘。

她依旧是一身月白祭袍，银发如瀑，手持海水权杖，神色冰冷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。她身旁站着数名身着深蓝祭袍的老者，都是归墟的长老，个个气息深沉，面容肃穆。

沧溟带着赤月，一步步走上祭坛的台阶。

脚步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。所有目光，都集中在这一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身上。有敬畏，有期盼，有怜悯，也有漠然。

走上祭坛，来到汐面前。

“东西。”汐伸出手，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
赤月从怀中取出镇海石、溯光砂，和那半块潮汐玉佩，一一放在汐掌心。

汐的目光在三样物品上扫过，最后落在赤月脸上，银白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。

“站到归墟之眼旁边。”她吩咐。

赤月依言走到池边，低头看向那道狰狞的裂纹。裂纹深处，隐隐有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芒流动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。

汐不再看她，转向几位长老，开始主持修复仪式。

“以镇海石为基，定地脉，固乾坤。”

她将莹蓝色的镇海石抛向空中。一位长老立刻结印，一道精纯的妖力打入镇海石。镇海石悬停在裂纹上方，散发出柔和的蓝光，光芒如水流般注入裂纹，沿着纹路蔓延，所过之处，裂纹边缘的黑色石质仿佛活了过来，缓慢蠕动、弥合。

“以溯光砂为引，净污秽，明前路。”

汐将流光溢彩的溯光砂洒向裂纹。另一位长老吹出一口气，那口气化作一股清风，卷着溯光砂，均匀地撒入裂纹深处。淡金色的砂粒触及裂纹中暗红的光芒，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，暗红光芒如同遇到天敌，剧烈翻腾、后退，被淡金光芒一点点净化、驱散。

裂纹的颜色，从狰狞的暗红，逐渐变为深沉的漆黑。

“最后，”汐拿起那半块潮汐玉佩，看向赤月，“以祭司之血为媒，唤醒古阵，连接天地。”

她将玉佩递给赤月。

“割腕，放血，将血滴在玉佩上，然后，将玉佩按入归墟之眼中心。”

赤月接过玉佩。玉佩温润，上面母亲留下的纹路，此刻仿佛有了生命，在她掌心微微发烫。

她抬起左手——左肩重伤，这只手几乎废了，但手腕还能动。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把薄如柳叶的银色小刀，那是她一直随身携带、用来切割药材的。

刀刃抵上左手手腕。

冰冷。锋利。

她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站在汐身侧、一直沉默的沧溟。

沧溟也正看着她。墨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。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指节泛白，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
但他没有动。没有开口。

赤月对他，很轻、很淡地，笑了一下。

然后，手腕用力，一划——

“嗤。”

刀刃割开皮肉，鲜血涌出。

不是鲜红，而是那种极其纯净的、泛着淡淡金红色光晕的祭司之血。血液滴落，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。

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！光芒中，那些潮汐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带，环绕着玉佩飞舞！一股浩瀚、古老、仿佛与整片大海同源共息的力量，从玉佩中苏醒！

赤月忍着剧痛和失血的眩晕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光芒大盛的玉佩，狠狠按向归墟之眼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纹！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玉佩触及池底的瞬间，整个祭坛，不，整个归墟城，都剧烈一震！

以玉佩为中心，一圈金红色的光环轰然扩散，瞬间扫过整个祭坛，扫过下方跪拜的海族子民，扫过远处的建筑，扫过整座深海之城！光环所过之处，所有银色符文齐齐亮起，发出共鸣般的嗡鸣！深海穹顶中，那轮一直高悬的、猩红的血月倒影，此刻竟也微微颤动，光芒黯淡了一瞬！

裂纹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飞速弥合！

暗沉的石质重新变得光滑，银色符文重新连贯完整，那股从裂纹深处渗透出的不祥气息，迅速消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