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瓶冰凉,触手温润,是上好的暖玉。瓶身没有任何标识,只在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、仿佛云雾缭绕的岛屿徽记——那确实是方壶岛的风格。
沧溟没有立刻打开。他握紧玉瓶,身体依旧紧绷,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,挡在赤月身前。墨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悬停在数丈外水面上的白衣剑修,警惕和怀疑没有丝毫减少。
方壶岛,海外散仙势力,名义中立,实则超然。他们极少插手大陆和海族纷争,专注于探索秘境、猎杀上古邪物、收集失落传承。一个方壶岛的巡查使,在这个节骨眼上,出现在归墟最深的禁地里,本身就是件极不正常的事。
“怎么?怕我下毒?”白翊挑了挑眉,那张看不真切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戏谑,“我要杀你们,刚才那一剑就够了。不必这么麻烦。”
他随手一招,沉入水底的那颗水魈留下的灰蒙蒙珠子飞入他掌心。他看也不看,抛给沧溟:“‘水魈珠’,蕴含死水精华,对你这种重伤的海妖有点用,能帮你压一压经脉里乱窜的妖力。算是见面礼。”
沧溟接住珠子,入手阴冷,确实能感到一股纯净的水属性能量,能稍稍安抚他躁动的妖力。但他依旧没动。
“为什么救我们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。
“三个理由。”白翊竖起三根手指,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第一,我讨厌汐那个女人。她想做的事,我通常都想捣乱。第二,这个小祭司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赤月苍白如纸的脸,“她母亲赤璃,当年帮过我师妹一个忙。我不欠人情,尤其不欠死人的人情。第三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回到沧溟身上,带着一丝探究:“我看不透你。一个本该是傀儡的少主,居然敢拖着半残的身子,抱着必死的决心往深渊里跳,还硬生生撕了影长老的血咒核。这出戏,比上面的所谓‘大祭’有趣多了。”
理由真假参半,但至少第二个理由,提到了赤月母亲,这让沧溟心中的疑虑稍减半分。
赤月的呼吸又微弱了一分,身体无意识地蜷缩。
沧溟不再犹豫。他拔开玉瓶塞子,倒出一粒龙眼大小、散发着清冽药香和浓郁生机的碧绿色丹药。药香吸入一口,他紊乱的经脉都似乎舒畅了几分。确实是顶级的疗伤圣药。
他捏开蜡封,将丹药放入赤月口中,再次渡入妖力助她化开。
药力化开的瞬间,一股蓬勃却不霸道的温和生机,迅速游走她四肢百骸。她那原本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经脉,仿佛迎来了春雨滋润,虽然没有立刻复原,但那种即将彻底崩碎的脆弱感,终于停止了恶化。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不再透着死灰。
续脉丹,名副其实。
沧溟暗暗松了口气,但依旧留了一半心神在白翊身上。
白翊似乎毫不在意他的防备,只是抬头望了望漆黑的上方,皱了皱眉:“动静越来越大了。血月之力正在疯狂侵蚀归墟的深层壁垒。汐那疯婆娘,是想把整个归墟炼成一个巨大的祭坛,强行冲关。我们再不走,等‘死水狱’的壁垒被彻底烧穿,这里的死气和怨气爆发,神仙也难救。”
他脚下的飞剑发出轻微的嗡鸣,似乎在催促。
“去哪?”沧溟问,依旧没有放松架势。
“往东三十里,有一座‘浮石古栈道’,是上古时期连通归墟各层的遗迹。那里有我方壶岛的一处临时补给点,有隔绝阵法,还算安全。”白翊指了指东方无尽的黑暗,“你是跟我御剑飞过去,还是自己游过去?先说好,水里不太平,刚才那只水魈只是个开胃菜。”
沧溟看了一眼怀中气息稍微平稳的赤月,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几乎报废的状态。御剑飞行,意味着完全将性命交到这个陌生人手里。但自己游……在这未知水域,还要护着赤月,风险更大。
“上来。”他最终做出了选择,声音冷硬。
白翊笑了笑,也不计较他的态度,飞剑光华微涨,降落得更低一些。
沧溟抱着赤月,触手吸附剑身,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。飞剑微微一沉,随即稳住。白翊并未施展任何禁锢手段,只是打了个响指,一层柔和的清风护罩升起,将三人笼罩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阴冷和死气。
“站稳了。”
话音未落,飞剑化作一道白色流光,贴着漆黑的水面,向东疾驰而去!
速度极快,两侧的黑暗向后飞掠。途中偶尔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的巨大、扭曲的黑影,感受到水下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窥视,但那些东西似乎忌惮白翊的剑气或飞剑速度,并未攻击。
约莫一炷香后,前方黑暗中,隐约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、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黑影。
那就是浮石古栈道。
那是一片断裂、残破的古代遗迹。无数巨大的石板和石柱,依靠着某种早已失效的阵法余韵或奇特磁场,悬浮在不同高度的空中,彼此之间有残存的锁链或石桥相连,蜿蜒曲折,通向未知的更深处。石板上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图腾,诉说着曾经的辉煌。
飞剑在其中穿梭,灵活地避开倒塌的结构和危险的虚空裂缝。
最终,在一处相对完整、约有数十丈方圆的大型浮石平台上降落。
平台边缘,插着几面残破的阵旗,构成了一个简易的隐匿和防御阵法。中心处,有一个用石头垒起的火塘,里面有燃尽的灰烬。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物资箱,和一些损坏的法器零件。显然,这里被废弃有一段时间了。
“到了。”白翊收起飞剑,走到火塘边,熟练地打入一道灵火,点燃了某种耐烧的黑色矿石,橘红色的火光很快驱散了平台的寒冷。“这里阵法虽然残了,但还能用,一般的深渊魔物发现不了。”
沧溟将赤月安置在火塘边相对平坦的地方,仔细检查她的状况。续脉丹药效显著,她脉搏有力了一些,但本源亏空太大,依旧处于深度昏迷。他拿出水魈珠,握在掌心,汲取其中纯净的水精华,缓慢滋养自身经脉,同时分出一部分温和的妖力,输送给赤月,帮助她吸收药力。
白翊在一旁看着,没有打扰,只是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一壶酒,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扔给沧溟:“‘烈焰烧’,驱寒的。放心,没毒。”
沧溟接住,但没有喝,放在一边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?”白翊擦了擦嘴角,靠在石壁上,“上面到底怎么回事?我从外面侦查,发现归墟能量场突然暴走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裂缝潜进来,就看到祭坛炸了,你们掉下来了。汐启动了‘万灵血祭’?她想干什么?献祭整个归墟成就她自己?”
沧溟沉默了片刻,整理了一下思绪。对方救了他们,提供了庇护所和药物,展现出一定的诚意,而且似乎对汐有很深的敌意。共享情报,或许能换来更多信息。
“她利用赤月母亲留下的玉佩,在上面刻了‘万灵血祭’的核心符文。”沧溟声音低沉,“仪式启动,不仅要赤月的命,还要抽取整个归墟生灵的力量。她想……取代血月,掌控那种力量。”
“取代血月?”白翊嗤笑一声,眼神却冷了下来,“痴人说梦。血月不是一种单纯的能量源,它是上古神战留下的‘伤口’,是整个世界的脓疮。她想把脓疮里的毒吸到自己身上,还想借此成神?只会变成一个更可怕的怪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