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时辰,在死寂的深渊中流逝得无声无息。
沧溟不敢浪费片刻。他吸收了水魈珠的大半能量,勉强压制住经脉内乱窜的妖力,外伤在妖族的自愈力下缓慢收口,但被汐权杖贯穿的左肩依旧沉重滞涩——那是神力残留的侵蚀,非寻常药物可解,稍一用力便牵扯着心脉发疼。赤月服下续脉丹后,本源崩毁的趋势止住,呼吸渐稳,却始终陷在昏沉梦境,偶尔因梦魇惊颤,喃喃着破碎的词句:“母亲……玉佩……别去……”
沧溟将白翊给的玉简反复研读。路线图指向三条险径:熔火海沟、幻音迷宫、最后才是传闻中的“海之心”边缘。每段路都标着触目惊心的古语警告——“火灵暴乱”“心念噬魂”“混沌裂隙”,字迹里透着上古的压迫感。
阵法护罩的光芒开始频闪时,沧溟背起赤月,用撕下的衣料将她牢牢缚在身后,打了死结。她轻得像片枯叶,呼吸扫过他后颈,微弱的温热是他唯一的精神锚点,像深渊里最后一盏没灭的灯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告诉她,也像在告诉自己。
踏出阵法的瞬间,阴冷死气裹挟着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扑面而来,像湿冷的蛛网缠上身。浮石栈道在脚下延伸,断裂的石桥、悬空的锁链在黑暗中扭曲成怪诞剪影,石缝里偶尔闪过磷火般的绿点,又倏忽熄灭。沧溟触手吸附岩壁,在浮石间无声纵跃,避开那些刻着古老符文的危险区域——白翊的玉简提示,某些符文会触发残存的上古禁制,沾上即被拖入虚空,连魂魄都难留。
中途遇上一群蝠鲼状的深渊生物,翼展丈余,皮膜灰黑带黏液,口器布满细齿,嗅到血气便俯冲而来,翅下漏出尖啸的风声。沧溟不欲缠斗,短刀劈开领头的袭击,触手卷起碎石猛掷,借力弹向更远的浮石,将蝠鲼群甩在身后。赤月在他背上颠簸,发出难受的呜咽,他只能收紧手臂,让她的脸贴着自己后颈,低声安抚:“很快……很快就好……”
两日后,空气渐变燥热,远处黑暗中透出隐隐红光,像巨兽半睁的赤瞳。熔火海沟近了。
所谓“海沟”,实则是悬浮岩浆河在虚空划出的赤红裂痕,灼热气浪扭曲视野,硫磺味呛得人喉痛,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焦味。石桥至此断绝,唯余一根横跨火河的青铜巨链,链环粗如人身,表面覆着暗红锈迹,被下方岩浆映得发亮。链下百丈,岩浆翻滚,气泡炸裂迸溅的火星落在皮肤上,灼出细小燎泡,疼得钻心。
沧溟试了试链身,滚烫,但有微弱的法力波动——上古遗留的稳定术式尚未完全失效,像垂死者的脉搏。他解下赤月,用湿布裹住手,半扶半抱地带她攀上铜链。赤月迷糊中抓住他的衣襟,指尖因高热微微发抖,唇瓣干裂得渗血,像枯荷的边缘。
链行过半,异变突生。岩浆河中猛地窜出数条火蟒,通体赤红鳞片,眼窝燃着白焰,张口喷出炽热火流,像数道赤色闪电劈来!沧溟触手缠紧铜链,翻身躲过,火流擦着赤月垂落的发丝掠过,焦味刺鼻,几缕断发飘落,瞬间成灰。他心头一凛,单手扣住链环,另一手抽出短刀,刀身附上妖力,寒芒乍现,映出他紧绷的脸。
火蟒接连扑来,沧溟刀光如网,精准斩断来袭蛇首,蓝紫妖血与岩浆飞溅,烫得他手臂皮肉翻卷,血珠滚落即被蒸干,留下暗褐斑点。一条火蟒狡猾地绕至侧方,毒牙直噬赤月小腿!沧溟来不及回防,本能地用后背硬扛——
“锵!”
预想的剧痛未至,一道冰蓝屏障倏然张开,震退了火蟒,鳞片擦过屏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沧溟愕然回首,只见赤月不知何时睁了眼,右手无力搭在他肩头,掌心残留着未散的淡金光辉——是她濒危时本能激发的祭司护身咒,像薄茧裹住两人,隔开灼浪,光里还漾着天髓的碎星点。
“赤月?”他急唤,声音被火河的轰鸣吞了一半。
她眼神涣散,焦点聚了又散,唇瓣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火……好多火……”话未尽,眼皮又沉沉阖上,护身咒光芒随之消散,像星子坠入深海。
沧溟咬牙,触手发力,带着她加速冲过最后半段铜链,链环因他的疾行嘎吱作响,像要散架。落地时踉跄跪倒,后背火辣辣地疼——方才屏障未挡尽的火星灼穿了布料,皮肉焦黑,渗出的蓝紫血凝成痂。他顾不上自己,先检查赤月:小腿无恙,但高热让她脸颊泛起病态绯红,呼吸急促,额发被汗浸湿。
他喂她喝了口水,用湿布敷在她额前,抱她在相对安全的岩壁凹处暂歇。远处岩浆河轰鸣不休,热浪蒸腾,将黑暗撕开血红裂口,火星像红蛾般乱舞。
还有一半路。更难的幻音迷宫还在后面,那里的险不是火,是比火更烧心的东西。
沧溟擦去赤月鬓边汗珠,看着她昏睡的侧脸,想起她护身咒亮起的瞬间——那淡金的光,比深渊里任何东西都像“活着”,像忘川渡雨夜里的灯,像她指尖沾药时的温度。
他握紧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断触手的伤疤隐隐作痛,像在提醒他还欠她多少条命。
走不动,就爬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