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他还剩一口气，就不会让她死在这里。

熔火海沟的热浪被甩在身后，空气骤然阴冷。前方不再是开阔的虚空，而是犬牙交错的巨型水晶簇，大的如山峰，小的似尖塔，层层叠叠嵌在黑暗岩体中，表面流转着幽紫与靛蓝的暗光。这便是“幻音迷宫”的入口——那些水晶并非死物，而是能折射意念、窃取记忆的“回响晶簇”。

沧溟将赤月往背上托了托，用湿布条将两人手腕紧紧缠在一起，免得自己在幻象中失控松手，与她分离。白翊的玉简警告过：踏入迷宫，第一个念头会被放大成回声。他压下杂念，只凝神于“向前”，一步踏入晶簇间的窄道。

起初只有脚步回声。渐渐地，风中混入了别的声音——不是来自外界，而是从脑海里被扯出的记忆碎片。

“阿夜……你会走吗？”赤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，带着忘川渡雨夜的潮湿。沧溟猛一回头，身后空无一人，只有晶簇映出他紧绷的脸。

“留下来……好不好？”又一声，更近，带着草庐药香。他攥紧刀柄，指节发白。这些是赤月曾问他的话，此刻被水晶偷来，化作软刀子割向他理智。他咬破舌尖，用痛楚逼退幻听，继续前行。

通道分岔，左侧晶簇显出赤月被锁链拖上祭坛的景象，右侧则是汐冷笑着将玉佩按入她心口。沧溟闭眼，选了中间最窄的路——不看，不听，不信。

越往里走，幻象越凶。晶壁映出他母亲枯竭而死的惨状，父亲战死时破碎的铠甲，星澜被血契反噬时伸向他的手……每一个都是他心底最深的痂。有瞬间他几乎要挥刀砍向幻影，却在刀锋触及晶簇前硬生生止住——玉简说过，攻击幻象只会让迷宫记住你的杀意，生出更恶毒的陷阱。

他改为低吼，用海妖的战歌压住杂念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背上赤月忽然动了动，幻象似乎也侵入了她的梦境。

“母亲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她呜咽着，晶簇立刻映出赤璃被追兵包围、自毁灵脉的画面，血光刺目。沧溟立刻捂住她的耳朵，加快脚步想冲过这段，可赤月的恐惧已成了迷宫的食粮——前方晶簇猛地裂开，化作无数尖啸的赤璃残影，扑向他们！

“假的！”沧溟暴喝，触手护住赤月，不闪不避撞向幻影。残影穿透身体，带来刺骨寒意，却无实体伤害。他硬扛着寒意狂奔，直到幻影消散，才扶墙喘息，喉间涌上腥甜。

迷宫中段，晶簇形态突变，不再映过往，而是折射内心最深的恐惧。沧溟看到自己失控妖化、触手绞碎赤月的画面，看到血月吞噬归墟、他独自跪在废墟中的未来。冷汗浸透衣背，他强迫自己盯着赤月微弱的呼吸——那是唯一的真实，撑着他穿过长达数里的绝望幻廊。

终于，前方出现微光。出口的岩洞隐约可见，风声也少了那份钻脑的恶意。沧溟刚要松口气，最后一道晶簇壁陡然映出最诛心的幻象：赤月躺在祭坛上，胸口插着那把银色小刀，对他微笑：“这样……你就自由了。”而他站在一旁，手握刀柄，满脸泪痕。

“不——！”他终是失控低吼，一刀劈向晶簇！水晶炸裂的脆响中，碎片划破他的脸颊，渗出血珠。幻象散去，露出真实的岩洞出口，可迷宫记住了他的杀意——整个通道开始震动，所有晶簇同时尖啸，音波如实质的针扎进脑海！

沧溟眼前发黑，七窍渗血，险些跪倒。他死死抱住赤月，用最后妖力撑开薄薄护罩，跌跌撞撞扑向出口。音波追着后背，像无数只手要将他拖回，直到他一脚跨出迷宫边界，尖啸才骤停。

他瘫在岩洞地面，大口呕出瘀血，耳鸣不止。怀中赤月被震得蹙眉，却奇迹般地没再梦呓，反而呼吸更沉了些——迷宫的意念冲击竟阴差阳错震荡了她淤堵的魂识，让她陷入更深的修复性昏睡。

沧溟擦去脸上血污，回头望。幻音迷宫的水晶在黑暗中闪烁，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他忽然懂了：这迷宫不是要杀人，是要人面对最不敢面对的，撑住了，反倒磨砺了心智。

前方传来不同于岩浆的流水声，清泠泠的，带着生机。玉简中说，过了迷宫，便是“海之心”的外围支流——万象天髓可能诞生的地方，近了。

他重新背起赤月，走向水声。这一次，脚步比来时更稳。

（第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