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远的搜查队来得比预想快。三十人，靛蓝巡检服外罩轻甲，腰牌擦得锃亮，随步伐叮当作响，刻意张扬身份。领头的百户方颌阔嘴，按刀立在滩头粗石上，嗓门扯得盖过浪声：“奉钦天监裴大人令！归墟窝藏冥渊余孽，特来搜查——阻挠者以同罪论！”

玄镜在瓮城垛口后眯眼打量。这百户站姿是军营里练出的丁字步，手不离刀柄，眼神却总往两侧瞟——不是莽夫，是会算账的兵油子。他朝控闸的银甲卫打个手势，链条故意拉得慢吞吞，齿轮咬合声涩得像生锈。铁闸升到一半卡住，留出半人高的空隙，像张开的捕兽夹。

百户啐了口唾沫，嫌脏似的掸了掸衣摆，弯腰钻进去。身后队员鱼贯而入，最后两人抬着留影玉支架——白玉盘刻满符纹，光扫过瓦砾时嗡鸣轻响，专挑残尸断刃拍。

瓮城是半环死地，墙高三丈，内壁嵌着暗弩槽，常年受海风侵蚀，石缝里钻出腥咸的苔藓。沧溟趴在主楼观察孔，触手卷着控弩机括绳，墨衡蹲在一旁，指尖在灰地上划出防线图：“留影玉拍到弩槽，裴远会咬死我们设伏谋害官兵。得让他们自己‘撞’上机关——坑要浅，伤皮不伤骨，铁夹刻冥渊纹，是汐的旧库存。”

赤月守在内侧小门，权杖杵地。天髓的余温像暖流渗进经脉，压住虚软的颤抖。她耳郭微动，数着脚步声——搜查队散成扇形，刀鞘敲墙，靴底碾碎陶片。留影玉的光柱停在墙角尸堆：黑衣卫残骸混着银甲卫，血浸黑了沙土。百户用刀尖挑起半片冥渊令牌，对留影玉抬下巴：“录清楚！这都是证据！”

墨衡冷笑：“他倒会挑镜头，专拍死无对证的东西。”

沧溟扯动绳，东墙三架暗弩无声转半寸，寒光乍现。百户警觉抬头，留影玉扫过去——玄镜立刻带人从暗门冲出，装慌喊：“不好！弩机走火了！快堵上！”

银甲卫“乱糟糟”扑向弩槽，搜查队本能聚拢。百户拔刀喝：“拿下！阻挠搜查！”

刀刚出鞘，墨衡屈指敲石砖。瓮城地面活板翻转，十名搜查队员坠入浅坑——水深及腰，淤泥缠腿，坑壁铁夹“咔嚓”锁住脚踝，惨叫声混着水响。留影玉慌忙对准坑，玄镜喊：“救人！这陷阱是汐设的，我们也不知道！”

银甲卫扔绳拉人，搜查队阵脚大乱。百户退向闸口，沧溟触手猛拽主链——铁闸轰然砸落，离百户鼻尖半寸，震起尘土！闸外舰队号角急促，是催命的信号。

百户脸色白了一层，扭头瞪玄镜：“你敢关闸？！”

墨衡从主楼踱出，白发被风吹乱，囚衣外裹了件顺来的银甲，显得嶙峋却硬挺。他声音慢得像磨刀：“百户大人，汐的陷阱伤人，我们救——算不算阻挠？留影玉拍得清楚，要不再拍仔细点，看铁夹刻的是冥渊蝰蛇纹，还是海族潮汐纹？”

百户噎住。坑中铁夹确凿是冥渊旧物，沾着未干的血漆。

赤月从小门走进瓮城，权杖尾端戳地，微震让留影玉支架晃了晃。她不看百户，看玉盘：“裴大人要证据，这坑就是证据。汐勾结冥渊，坑是她挖的，夹是她安的——你们想把这当‘归墟谋逆’的证，还是‘钦天监清查不力’的证？”

百户咬牙：“你威胁我？”

“是交易。”赤月抬起焦黑的掌心，权杖微光照亮她沉静的脸，眼下疲色掩不住，眼神却像淬火的刀，“归墟刚经血祭，没力气造反。你们要搜，可以——但若栽赃，留影玉的备份会送到方壶岛。皇朝不怕归墟，怕不怕方壶岛把‘钦天监构陷’的影像卖遍诸国？”

远处传来穿浪舟的锐鸣——白翊的船队到了，舟身贴浪飞掠，桅杆云岛旗猎猎。皇朝炮口微调，却不敢开火：方壶岛中立，打了就是惹众怒。

百户盯着赤月，又看闸外，腮帮绷紧又松：“……撤。但归墟得交冥渊余孽名单。”

“三天。”赤月道，“名单给你们，药和粮先到——十车药材，五船粟米，少一袋，名单少十人。”

闸门升起，搜查队拖着伤兵撤走，留影玉没再拍。玄镜抹汗：“姑娘，真给他们名单？”

“给。”赤月转身往祭坛走，权杖在沙地划出浅痕，“墨衡长老拟一份‘已死’的名单——汐的旧部里，冥渊的人早灭口了，剩下的都是背锅的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