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舟撞上归墟残破的码头时,天边刚泛起蟹壳青。沧溟背上的孩子咳着海水,小手揪紧他水靠的领口,鳞片刮得布料沙沙响。墨衡先跳上岸,白发滴着水,朝垛口打唿哨——玄镜带人冲下来,七手八脚接过货箱和孩子,看到孩子腕上的编号铜牌“癸十七”,脸色沉了沉:“又是汐造的孽?”
“冥渊接手了,当零件屯着。”沧溟把爆破筒空箱踢进海里,触手因长时间浸水发白肿胀,伤口渗出的蓝紫血丝被海水冲淡,“实验室炸了,裴远的接货车队被塌方堵在路上。但这笔账,他会算在我们头上。”
赤月从祭坛台阶走下来,权杖的光晕笼着周身,像披了层薄纱。她一眼看到沧溟水靠肩部裂口下的伤——防水胶被礁石刮开,皮肉翻卷发炎,肿得发亮。没说话,她把手里的黑陶罐递过去:“凝血藤膏,先敷上。孩子交给我。”
沧溟接过罐子,触手笨拙地抠药膏。赤月蹲下来,权杖搁在膝边,指尖金红微光轻触孩子眉心。孩子瑟缩了一下,随即放松,天髓的温养力渗入经脉,驱散冥渊药剂残留的阴冷。“癸十七……”她念着铜牌编号,声音低得像叹,“以后叫你小柒,好不好?”
孩子懵懂点头,抓住她袖子。玄镜低声汇报:“白翊的粮药卸在偏港,验过了,没掺毒。但裴远的舰队今早多了两艘快船,旗号是钦天监直属的‘缉私营’——带队的校尉叫赵峻,是裴远的心腹,专干脏活。”
墨衡冷笑:“缉私营?是来‘缉’我们的货吧。裴远丢了实验室的宝贝,急了。”
赤月抱起小柒,权杖的光扫过码头,照见远处海面——缉私营的快船像两条灰鲨,绕着归墟外围游弋,炮口盖布掀开一角,露出冷光。“名单拟好了吗?”
墨衡从怀里摸出羊皮卷:“三十七个名字,全是汐旧部里死无对证的——有投冥渊被灭口的,有实验失败的,还有两个是裴远早年安插的暗桩,我特意写上去,让他自己咬钩。”
“送去。”赤月朝玄镜抬下巴,“让裴远的人到外滩拿——只许来两人,带第一批粮药清单。少一粒米,名单少一人。”
玄镜领命要走,赤月补了句:“把小柒带去,让裴远的人看清楚——这孩子身上的冥渊编号,就是汐勾结外敌的铁证。他们要闹,就把这铁证捅给方壶岛,让白翊拿去人族都城卖。”
沧溟敷好药,触手缠着绷带走过来:“裴远不会认,只会更疯。”
“等他疯到露牙,才好打七寸。”赤月把小柒交给银甲卫,权杖指向祭坛,“货到了就搭阵。墨衡长老,符文熔炉装哪?”
墨衡指着祭坛西侧的空地:“那儿地势高,能借潮汐引力。阵枢刻台拼起来,用天髓之力激活——不用全城罩,先护住祭坛和粮库,够我们撑十天。”
众人立刻忙碌。符文熔炉部件沉重,银甲卫用滚木运,汗水砸在黑石上洇开。阵枢刻台拼好后像座圆形祭台,墨衡用朱砂混着沧溟的血描纹路——海妖血脉能加强阵与归墟地脉的联结。赤月把权杖插进中央凹槽,金红微光顺着纹路流淌,嗡鸣声起,阵缘升起淡蓝光幕,像倒扣的碗罩住核心区域。
午时刚过,缉私营的快船放了条小艇,两个穿青灰吏服的人捧清单上岸,眼神躲闪。玄镜带他们看堆积的粮药,又指小柒腕上的铜牌:“看清楚,这是汐和冥渊的买卖。钦天监要名单,我们给了——粮药什么时候补齐?”
吏员记下数目,匆匆回艇。未时三刻,舰队方向升起绿旗——是“交割”信号。但来的不是粮船,是三艘满载黑衣死士的快艇,借着潮涌直冲偏港!
瞭望哨吹响螺号。沧溟正在阵枢边调纹路,闻声触手卷起长矛:“墨衡守阵!赤月别出光幕!”
死士的艇撞上码头,黑衣人跃上岸,刀锋淬毒,见人就砍。银甲卫结阵抵挡,但死士身法诡异,中刀后还能扑咬——是冥渊的药人!
赤月权杖一震,光幕外沿弹出金光,触到的药人惨叫焚烧。但更多的药人绕开光幕,扑向粮库!沧溟带人拦截,触手卷起货箱砸翻药人,长矛贯穿两个,第三个却用毒匕划破他手臂——黑线顺血管上窜,他触手齐根斩断伤处,蓝血喷溅,反手将毒匕扎进药人咽喉!
墨衡在阵枢边喊:“小子!用熔炉火!药人怕火!”
沧溟触手抓起熔炉旁的引火符石,妖力激活,扔向药人群——轰!火浪吞没五人,焦臭味漫开。剩余的溃散,被银甲卫射杀。
战斗很快,但粮库被烧了两袋粟米,三个银甲卫中毒昏迷。赤月用天髓之力逼毒,救回两人,一人没撑住。
尸体抬到祭坛边,盖着银甲。沧溟蹲下来,触手轻碰战友冰冷的腕甲,没说话。赤月站在他身后,权杖的光投在尸体上,像最后的礼敬。
“裴远的疯汛来了。”墨衡擦着刀上的血,“这只是先头浪。”
赤月抬头,看舰队方向又升起红旗——是镇海将军楼船队的先锋旗。“五天内,楼船队必到。我们的阵,得能扛住舰炮齐射。”
沧溟站起身,断臂的触手缠紧矛杆:“那就让他们试试,归墟的骨头有多硬。”
风里带着焦味和潮气,光幕外的海面暗流涌动。重建的堤坝刚垒起第一层石,浪已经急着要把人吞下去了。
第三日清晨,海雾浓得像扯不开的棉絮,把归墟裂口和远处的舰队都裹了进去。祭坛的淡蓝光幕成了唯一的坐标,雾里穿行巡逻的银甲卫像游动的萤火。
赤月一夜没睡实,权杖插在阵枢凹槽里,她靠着石台打盹,梦里总听见汐的笑声和孩子们的哭叫,惊醒时掌心还攥着权杖微温的纹路,指节发白——昨夜劫回的女孩还昏在水晶舱里,小柒蜷在她脚边,呼吸细细的,像只小猫。
沧溟从雾里钻出来,水靠换了新的,但左臂缠的绷带渗着蓝,是昨夜斩毒伤时下手狠了。“雾太大,瞭哨看不清海面。白翊的穿浪舟辰时来过,说楼船队前锋已到五十里外——三艘楼船,十二艘护卫舰,挂镇海将军的黑龙旗。”他声音低,怕惊动旁人,“裴远把‘抗命’的罪名坐实了,舰炮射程能覆盖外滩。”
赤月用权杖扫开脚边雾,光晕映着沧溟的绷带:“阵枢的纹路描完了?熔炉火能撑多久?”
“墨衡说,全力运转能扛半天。但舰炮若集中轰一点,光幕会裂。”沧溟触手碰了碰阵枢边缘,符文亮了一瞬,“得在他们列阵前,先废掉几门炮。”
墨衡拎着酒壶晃过来,眼里的血丝比昨天少些:“小子想带人去摸哨?没用。楼船炮位高三丈,有符阵护着,你游不上去。倒是他们的补给船——吃水深,速度慢,走的是礁区外侧老航道。炸了补给,楼船得回港装粮,能拖三天。”
“补给船有缉私营押运。”赤月想起那两个吏员躲闪的眼神,“裴远会防着我们劫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