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船队的灯火在十里外的海面上连成一道弧形的火墙，像勒住归墟咽喉的烙铁。戍时刚过，雾彻底散了，月光惨白地照在黑龙旗上，旗面的鳞纹反射冷光，像无数只窥伺的竖瞳。裴远没等朝廷旨意——镇海将军的副将给了他“便宜行事”的口头令，够他赌一把了。

沧溟挑了十二个人，全是水性好的老海妖，腰别短刃，背捆油布裹的硫磺筒，用鱼胶封得严实。墨衡改了五架床弩，箭头换成倒钩，钩尾系着浸油的麻绳，射程削到一百五十丈，刚好够到楼船帆索。“帆一烧，炮就瞎。但楼船有巡逻艇，你们回程会被咬。”他往沧溟腰囊塞了把信号烟花，“遇险放红烟，我让白翊的穿浪舟接应。”

赤月把权杖留在阵枢，换了把轻些的青铜短剑——剑是玄镜找出来的旧兵器，剑身刻着镇海纹，分量趁手。她没说要跟，但沧溟转身时，她已经系好水靠的带子。“我守船。”她简短地说，“弩箭掩护，你们下水。”

快舟贴着暗礁滑出去，桨叶无声。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海面黑得浓稠。离楼船队还有一里，沧溟打了个手势，队员分三组下水，像鱼群散开。赤月在舟尾掌弩，弩机卡在船舷，箭槽里三支倒钩箭搭着油绳，绳头浸在火盆里，火苗舔着箭杆，烫得木头滋滋响。

沧溟那一组先摸到主楼船的锚链，触手缠住铁链往上攀。船壁湿滑，有青苔，他指尖抠进木板缝，借力翻上舷墙。巡逻的卫兵正靠着桅杆打哈欠，沧溟触手卷住他咽喉，没出响就拖进阴影。另两组也上了左右护卫舰，暗号是短促的蛙鸣。

主楼船的帆索粗得像蟒，涂了防火漆，但硫磺筒塞进帆布褶皱里，油布裹着，火折子一点，青烟冒起来才被人发现。

“走水！”有人喊，锣声乱响。沧溟触手甩出硫磺筒，砸向副桅，火苗窜上帆布，风一吹，半面帆烧成火墙。

赤月在快舟上看见火起，点燃弩箭油绳。咻！倒钩箭扎进主楼船前桅的帆索，油绳烧断了缆绳，巨帆哗啦滑落，盖住甲板上的炮位。另两支箭射中护卫舰的帆，火借风势，三艘船乱成一团。

巡逻艇冲过来，灯照得海面亮如白昼。沧溟带队跳水，往暗礁区游。赤月驾舟接应，弩箭射翻追得最近的艇舵手。但楼船的副炮响了，霰弹扫过水面，浪花溅得像雨。一名队员慢了半拍，被弹丸击中后背，沉下去没再浮起来。

沧溟拽住受伤的队员，触手缠着人往舟边拖。赤月伸手拉人，副炮的第二轮齐射打中了快舟尾舱，木板炸开，舟身倾斜。沧溟把伤员推上舟，触手抵住破洞堵水，喊：“划！往白翊的方向划！”

桨叶劈浪，快舟歪斜着冲进礁区。巡逻艇追到礁区边缘，怕触礁停了。白翊的穿浪舟从暗处钻出，弩箭逼退追兵，抛缆绳拉快舟。沧溟爬上穿浪舟时，触手还缠着堵漏的木板，血混着海水滴在甲板上。赤月撕了衣摆给他裹伤，手指碰到他冰凉的皮肤，抖了一下。

“折了一个。”沧溟声音哑，“老七，跟了我五年。”

赤月没说话，把水囊塞进他手里。远处楼船的火还在烧，帆成了灰烬，炮声停了——帆没了，炮没法调整射角，废了。

回到归墟时，光幕内的欢呼声像潮涌。墨衡拍沧溟的肩：“小子干得好！裴远今晚睡不着了！”但看到少了一个人，笑声又沉下去。玄镜让人把伤员抬去药师棚，阵亡的老七埋在祭坛北坡，没立碑，只插了把断刀。

半夜，赤月坐在阵枢边，权杖的光晕裹着水晶舱里的女孩。小柒挨着她睡，梦里抓着她衣角。沧溟换了干衣，坐到她旁边，触手还缠着绷带，但没喊疼。“裴远不会罢休。”他看着光幕外的黑暗，“帆没了，他会用登陆艇强攻。”

“登陆艇吃水浅，能冲外滩。”赤月指尖划过权杖纹路，“我在汐的记录里看过，祭坛下有镇海石阵列，能引潮汐冲滩——但得用祭司血激活。”

“用我的血。”沧溟说，“海妖血也能引潮，虽然不如祭司血，但够掀翻小船。”

“一起。”赤月侧头看他，“你的血引潮，我的血稳阵。反噬，一起扛。”

沧溟墨蓝的瞳孔里映着权杖的光，像深海里的星。他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——粗糙的皮肤蹭过焦痂，温度很低，但稳。

后半夜，瞭哨传来螺号：楼船队放下了登陆艇，二十艘，每艘三十人，像一群水甲虫扑向外滩。裴远站在楼船舷边，灯笼照着他铁青的脸，手里捏着裂了缝的茶杯。

赤月和沧溟站在祭坛边缘，权杖插进镇海石阵列的中心凹槽。沧溟割开手腕，蓝紫的血滴在石上，符文亮起；赤月将掌心焦痂揭开，金红的血混进去，光幕外涌起大浪，像一堵水墙压向登陆艇。

艇翻了，人在浪里挣扎。裴远摔了茶杯，碎瓷溅到副将靴上。

天快亮时，潮退了，外滩上搁浅的艇像死鱼。光幕内的归墟静悄悄的，药师棚的灶火烧得旺，粥香混着药味。赤月靠着沧溟的肩睡着了，权杖的光晕笼着两人，像层薄被。

疯汛还没退，但今晚，他们守住了。

碎帆之夜的胜利像潮头的泡沫，天亮后就碎了。

登陆艇的残骸还搁在外滩，浪一扑，朽木碎屑混着铁锈味往光幕里飘。赤月天没亮就醒了——权杖在阵枢凹槽里发烫，烫得不正常，像握久了刚熄的炭。她拔起杖，发现杖尾的铜箍裂了细纹，金红微光从纹里溢出来，比平时躁，扫过光幕时边缘的蓝光会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