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,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,变得温软柔和,透过军营两侧的榆树叶隙,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。丁淮山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,步伐不急不缓,始终与身侧的殷念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既不会显得疏离,也不会过分逾越,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,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,静静等着眼前姑娘看清真相后的反应。
殷念苓跟在他身侧,先前因路见不平、出手解围而生出的畅快还未散去,指尖还残留着糖画淡淡的甜香,心底对丁淮山的好感又多了几分。她一路打量着军营景致,目光扫过列队整齐、身姿挺拔的士兵,扫过肃整干净的营道,扫过迎风猎猎作响的镇南军旗,心底对那位传闻中的少年将军,最后一丝好奇也慢慢淡去,反倒多了几分无所谓的淡然。
于她而言,这门自幼定下的娃娃亲,本就是皇家与功臣世家的利益牵绊,从未掺杂过半分儿女情长。她自幼在深宫长大,见惯了身不由己的婚约、貌合神离的相伴,打从懂事起,便打定主意,绝不接受一段毫无情意的婚姻,更不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、一心只在边关沙场的男子,困在后宅方寸之地,耗尽一生光阴。
两人一路无言,穿过两道营门,便望见了不远处医帐外的空地。霍辛夷早已卸下染尘的银甲,换了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只是周身的冷冽戾气淡了许多,正垂着眼,静静站在赵丹参身侧,目光牢牢锁在眼前姑娘身上,满是不加掩饰的温柔与专注。
赵丹参正低头整理着医箱,将方才巡查时换下的消毒布条、止血草药一一归类摆放,动作轻柔且有条不紊。她指尖捏着一小罐金疮药,细细叮嘱身旁值守的士兵用药频次与禁忌,语气平和耐心,眉眼温润,周身透着医者独有的沉稳与安心。日光落在她发顶,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,与身侧霍辛夷的目光相映,自成一方无人可扰的温柔天地。
殷念苓的脚步,在看清那道立于医帐旁的身影时,骤然顿住。那男子眉眼俊朗,轮廓分明,周身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气场,即便只是静静站立,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,与身旁温润谦和、眉眼含笑的丁淮山截然不同,更与她先前胡乱臆想的模样毫无重合之处。她心底瞬间了然,先前所有的误会、错认,在此刻尽数清晰——眼前这人,才是真正的镇南军将军,霍辛夷。
丁淮山适时停下脚步,侧身让出半步,语气平和地打破沉寂,既无调侃,也无刻意,只是将真相轻轻摊开:“公主,这位便是霍将军。”话音落下,他便微微垂眸,站在一旁,不再多言,将主场留给了眼前三人。
霍辛夷闻声,才缓缓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殷念苓,眼神平静无波,无半分欣喜,亦无半分疏离,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他甚至没有多余的问询,只是淡淡一瞥,便重新将目光落回赵丹参身上,指尖还下意识地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碎叶,动作自然亲昵,全然不避嫌,也丝毫没有顾及眼前这位,是与自己有着婚约的皇家公主。
赵丹参也停下手中动作,抬眼看向殷念苓,目光温和坦荡,无半分局促躲闪,亦无丝毫敌意。她早前便从丁淮山口中,隐约知晓霍辛夷与皇家公主有一纸婚约,昨夜也曾为此心绪微涩,可此刻亲眼见到殷念苓,看着霍辛夷全然不在意的模样,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,反倒慢慢散去,只剩下平静。她能清晰看出,眼前这位公主,对霍辛夷亦无半分儿女情意,两人之间,从来都只有一纸空约,无半分情意牵绊。
殷念苓定了定神,压下心底那点认错人的微末尴尬,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上前。她褪去了市井间的娇蛮跳脱,周身慢慢透出皇家儿女独有的端庄气度,却依旧不改骨子里的飒爽直白,没有半分扭捏拖沓,目光直直看向霍辛夷,语气清亮而坚定。
她没有刻意端公主的架子,也没有故作姿态,只是以平等的姿态,直面这场迟来多年的婚约相见。她看得透彻,眼前这位少年将军,满心满眼都只有身侧的女医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守护,那是发自心底的在意,绝非刻意伪装。这样的霍辛夷,本就不属于深宫后宅,不属于一纸婚约,他的心在边关,在沙场,在眼前这位姑娘身上,半分也不曾留给自己。
想通此节,殷念苓心底再无半分波澜,反倒觉得轻松。她此行本就不是为了履行婚约,更不是为了争抢什么,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,为了挣脱这道束缚彼此的枷锁。她站定在霍辛夷面前,语气平静而笃定,字字清晰,没有丝毫犹豫:“霍将军,我是殷念苓,此次前来边城,不为别的,只为解除你我二人自幼定下的婚约。”
此言一出,身旁值守的士兵皆是一惊,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不敢多言。谁也未曾想到,这位远道而来的皇家公主,开口第一句话,竟是要解除婚约,这般直白坦荡,全然不同于深闺女子的扭捏。丁淮山站在一旁,眉眼温润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却依旧不动声色,静静看着眼前一幕。
霍辛夷神色未变,仿佛早已料到这般说辞,眼底甚至掠过一丝释然。他本就无意这门婚约,多年来驻守边关,屡次推脱回京,大半缘由,也是为了避开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。于他而言,这纸婚约不过是皇家安抚功臣的旧例,是束缚两人的枷锁,他心中早已有人,自然不会应允这门毫无情意的婚事。
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殷念苓,语气清淡却坚定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:“公主所言,正是我心中所想。这桩婚约,本就无半分情意基础,束缚彼此,毫无意义。我霍辛夷,此生心意已属他人,绝不会履行这门婚约,愿与公主一同解除旧约,此后各自安好,互不相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