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徒儿知错,请师傅责罚。”怀华英难得露出几分撒娇的姿态。
自五岁起,卫玄武便收他为徒教他习武,成就了今日的怀英将军。于他而言,卫玄武如同生父一般,也唯有在师傅面前,他才敢卸下一身冷硬。
“过两日便回驻地。明日来我府上,咱们师徒较量一番,看看你这几年功夫长进如何。”
卫玄武拍了拍他,便转身与其他官员寒暄去了。
“岁月不饶人,师傅也老了。”怀华英望着他的背影,轻声感叹。
“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”
一袭白衣、不染尘俗的白发老者自后方缓步而来。
“先生,先生。”
怀华英与韶华异口同声开口。
这位白先生,正是二人之间的纽带。十年前,因着先生,韶华与怀华英相识。他曾是怀华英的家塾先生,也是韶华的亲叔叔、入门恩师。白家兄弟,一人从文,一人从商,韶华自幼便被父亲托付给叔父,在教鞭下长大。
“华英将军。”先生拱手回礼。
“这几年你们长进颇多,为师甚为心折,尤其是将军。”
“先生过誉,愧不敢当。”如此高的称赞,让怀华英也微微赧然。
“先生向来吝啬对侄儿的夸赞。”韶华在一旁不服气地插科打诨。
“嘴碎的毛病,至今未改。”
一句话堵得韶华哑口无言,只得小声嘟囔几句,不再多言。
怀华英与先生看着素来牙尖嘴利的韶华吃瘪,都忍不住笑了。
“听闻今年祭祖大典格外隆重,尤其增设了舞会,乃是陛下特意安排。”先生一边缓步前行,一边开口说道。
小辈们随侍在侧,此情此景,恍若多年以前。那时众人尚且无忧无虑,皇帝还是温润少年,怀华英带着天忂、子猷、子琼逃课嬉闹,身为兄长的怀阙,总会在先生面前为他们求情。
皇宴之上,乐舞开场,场面恢弘。
先是红日当头的布景,那道令万千少女心颤的挺拔身影立于最前,预备开舞。
武舞刚猛,他身姿矫健,动若猛虎,气势撼人,时而演驾驭战车之态,执辔自如,张弛有度,宛如亲临沙场。
继而转文舞,男子左手执笛,清音悠扬,右手持精美雉鸡翎,面上敷以红泥,风雅端庄,博得满座公侯赞赏。
坐不住的韶华凑过来,对着怀华英调侃笑道:
“山有榛,隰有苓。云谁之思?”
怀华英早已习惯他的阴阳怪气,懒得理会。
“西方美人。彼美人兮,西方之人兮。”韶华贼眉鼠眼,对着他抛了个媚眼。
怀华英恍若未闻,只淡淡开口:“方才先生与我说,近年登门求学的弟子渐多,他有些力不从心,问我玲珑阁往后的安排。”
“你如何答复的?”方才还放荡不羁的韶华瞬间收敛神色,像是被捏住了七寸,立刻温顺下来。
“尚未答复。”
“将军大人有大量,是我嘴碎。”韶华连忙拱手作揖,还不忘轻轻拍了自己嘴一下。
“哼。”怀华英冷冷一笑,还治不住你这顽劣小厮。
站在皇帝身侧的天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若有所思地看向帝王。皇帝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舞乐之上,目光频频落向怀华英所在之处。
怀华英端坐如常,静静看完整场表演,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,全程也未与任何人过多交谈。
酒酣舞罢,众人各自散去。皇帝本想挽留怀华英再小酌几杯,可他未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,转身便离了大殿。
宫外是长长的天阶。
那是当年铺着猩红红毯、张灯结彩迎接和亲队伍的天阶;
是当年血迹未干、一道瘦弱身影重重摔下的天阶;
是凉夜如水、冰冷刺骨的天阶;
是有些情愫在心底悄然发芽,却又一同被葬送的天阶。
恍惚间,那个白衣少年仿佛仍立在阶前,浅笑微微,目送着公主的车驾远去。
怀华英长长一叹,轻声自语:“似是喝得多了。”
重阳夜的帝都浸在微凉的月色里,祭祖的香火余温渐渐散在风里,殿宇檐角的铜铃轻响,却衬得四下愈发寂静。他抬手揉了揉发沉的眉心,指尖还沾着几分酒气,方才席间推杯换盏,旁人皆是笑语盈盈,唯有他独自闷饮,一杯接着一杯,烈酒入喉烧得胸腔发涩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。
许是真的喝多了,脚步虚浮着踏出正殿,抬眼便望见那道望不到头的长阶,层层叠叠向着天际蔓延,铺着清冷月光,便是人间所称的天街。石阶冰凉,隔着鞋底漫上四肢百骸,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,就这么一步一步,慢悠悠地朝着长阶深处走去。
月色将他的身影狠狠拉长,单薄的衣袍被夜风掀起边角,孤身走在空旷无人的长阶上,周遭再无半分人声,只剩他略显踉跄的脚步声,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。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,渐渐缩成一点微弱的光,再也照不亮他前行的路,也暖不了他周身的寒凉。
他就这么独自走着,背影单薄得近乎萧瑟,每一步都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凄凉。没有同行之人,没有半句叮咛,满心的心事无处诉说,满腔的孤寂无处安放,唯有漫天月色与无尽长阶相伴。身影随着他的脚步越拉越长,也越走越远,慢慢融进天街深处的夜色里,最终只剩一道孤寂的轮廓,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,仿佛这世间万千繁华,都与他再无干系,徒留一身清冷,半生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