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天早上,他们去了第一个落点。
东海的盐碱地是灰白色的。太阳打上来,盐粒反光,像地上铺了一层碎石英。走在上面,脚踩出去,土是硬的,但底下是空的——咸土被水泡干之后,表层结成壳,壳下面是暗坑。
岩锋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脚落地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——每一步先用脚侧探,确认没有空鼓声,才踩实。
暖阳在他身后走。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第一个落点是个渔获站。
云雾在这里等着他们。站里有六个沉默病患者,都是风车草族渔民,年纪最大的五十二岁,最小的十九岁,和驿站的那个女孩是同一天发病的。
暖阳一一执行结晶。
第四个患者的手,在沉默病里,握着一根漂了很久的浮标绳。绳子已经烂了一半。但他的手没有松。
暖阳把手放在他握绳子的手上。金色光芒渗出来,很淡,碰到他手腕的时候,他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但绳子没有松。
她把结晶溶进水,洒在站台周围。
然后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岩锋跟上来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们并排走出渔获站,走在盐碱地上,太阳在他们左边。
然后岩锋开口了。
岩锋:"我父亲叫岩石。"
暖阳没有停步。
岩锋:"不是我捡来的名字。是他自己起的。仙人掌族起名字不讲究——顺口,记得住,就够了。"
他们继续走。
岩锋:"他二十四岁那年,接了一个单子。景天族的老刺客头子让他去一个地方,杀一个人。"
暖阳的脚停了。
"那个人叫暖光。"
东海的风从海面上吹来,咸的,刮人的脸。
暖阳没有转头。她看着前面的盐碱地。太阳正在往高处走,光在地上的盐粒上反射,亮得很。
岩锋站在她旁边。他的刺,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,全部慢慢地竖起来了。不是攻击。是——他自己的刺,在刺他自己。
岩锋:"他没有完成那个单子。"
暖阳没有说话。
岩锋:"他走到那个人面前。那个人不逃,不躲,站着等他。然后问他一句话——'你见过穹顶裂缝吗。'他不知道怎么回答,就没有动手。他们聊了一夜。"
"第二天,那个人走了。我父亲回去交差,说他失手了,任务失败。"
暖阳缓缓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岩锋的刺竖着,一根都没有收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颗被风吹过很多次、还没有倒下来的柱子。
岩锋:"老刺客头子不信他失手。他家门口,从此常年有人盯着。"
"我十岁那年,我父亲把我送到战士部队——仙人掌族的精英,总部在荒漠,刺客头子的人进不来。他说他在为我找一个藏身的地方。"
"他说,藏好了,等我回来。"
岩锋停了一下。
岩锋:"他没有回来。"
暖阳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想起父亲的信——信里没有写杀手的名字,只写了"有人来问过我穹顶裂缝的事,他走了"。师父后来告诉她,那次以后,父亲就开始了解穹顶计划。
原来那个人,是岩锋的父亲。
岩锋:"我找到你之前,我不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叫暖光。我只知道有一个人,让我父亲停下来了。"
"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十六岁。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把他杀了。我用了三年才找到原因。"
"然后我找到你了。"
暖阳:"找我,是因为这个。"
岩锋没有否认,也没有确认。他的刺在太阳下发光,每一根都竖着。
岩锋:"找你是因为你父亲的儿女该被找到。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,也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。"
"是因为——他停下来了。那个人让我父亲停下来了。我想知道他的儿女是什么样的。"
暖阳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暖阳:"你现在知道了。"
岩锋的刺,有一根,最慢地,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。
他们走回渔获站的路上,云雾在站门口等着。他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问。风在他们周围绕了一下。
他们往第二个落点走去。
第二个落点是盐田。
盐田在海边。这里有九个沉默病患者,景天族、拟石莲族各两个,风车草族五个。
没有人来接他们。
暖阳走进去,自己找到那九个人。
有一个景天族的男人,四十来岁,沉默病已经进入第四个月——他的金色光芒,在皮肤最薄的手腕处,已经渗了出来,微弱地亮着,但亮的是灰色。
暖阳把手放在他手腕上。
那一瞬间,灰色的光和暖阳手心里的金色碰了一下。灰色的光退了一点,往深处走了,但没有消失。
结晶只能停。不能治。
她已经知道了。但知道,不代表能接受。
她把结晶溶进水,洒在盐田周围。
第七个患者洒完的时候,她站起来,扶着盐田边缘停了一下。
月光从她身后走过来,在她旁边停下来。他没有扶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她调整了一下呼吸,继续去第八个。
第二个落点结束的时候,下午了。
太阳偏西,盐碱地的反光减了一点。海风来了,比早上大。
暖阳坐在盐田边上的石块上,低头数沙海男人布袋里剩下的结晶。
沙海男人:"够第三个和第四个落点。但不会有余量。"
暖阳点了点头。
岚站在她后面五步的地方,面朝海面。她不说话,她一直不说话——关门者守哨的习惯,静止,看四面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。
岚:"西边的风不对。"
云雾从站台边走过来,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