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寿安堂出来,柳氏走在身侧,指尖死死攥紧绢帕,脸上强撑着端庄笑意,眼底却淬着寒冰,几乎要将身旁的沈清辞洞穿。
沈清辞仿若未觉,微微垂着眼,步子放缓,一副依旧体虚孱弱的模样,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轻缓,全然不似心底的波澜不惊。方才在寿安堂,她四两拨千斤点破吃食的蹊跷,既没直接指证柳氏,又让老夫人心中生疑,彻底断了柳氏在饮食上动手脚的路子,这一步,她走得稳妥。
“清辞倒是好口才,几句话就哄得老夫人对你另眼相看。”柳氏停下脚步,侧身看向沈清辞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只是别仗着老夫人的庇护就得意忘形,侯府的规矩,可不是你能随意践踏的。”
沈清辞抬眸,眼神平静无波,对着柳氏微微屈膝行礼,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:“夫人言重了。清辞只是身子不适,如实告知老夫人,从不敢有半分逾矩,更不敢揣测夫人的心意。倒是夫人,方才在老夫人面前那般急切,反倒让旁人觉得,是夫人心里有鬼。”
一句话,不软不硬,却直接戳中柳氏的痛处。柳氏脸色骤变,刚要发作,便见沈清辞微微低头,再度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字字扎心:“老夫人尚在寿安堂,若是夫人在这里与我争执,传了出去,怕是又要让老夫人费心,反倒落个善妒严苛的名声,得不偿失,夫人说对吗?”
柳氏气极,胸口剧烈起伏,可看着往来路过的下人,终究是强压下心头怒火。她深知沈清辞说得没错,如今老夫人本就对她心存不满,若是再被抓到苛待庶女的把柄,她这主母的位置,怕是要坐得不安稳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柳氏咬牙切齿,挤出几个字,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,甩袖转身,带着身边的丫鬟怒气冲冲地离去,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凌厉的风。
看着柳氏狼狈离去的背影,春桃紧紧跟在沈清辞身边,满脸解气:“姑娘,您刚才太厉害了!夫人气得话都说不出来,真是大快人心!”
沈清辞淡淡一笑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:“这不过是暂时压制住她,柳氏心狠手辣,此番吃了暗亏,只会变本加厉,往后我们更要加倍小心。”
她很清楚,柳氏把持侯府中馈多年,势力根深蒂固,一次挫败根本伤不到她的根本,反而会激起她更阴狠的报复。如今她们看似靠着老夫人站稳了脚跟,实则依旧身处险境,稍有不慎,便会万劫不复。
两人一路缓步回到汀兰院,刚进院门,便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小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神色局促不安,看到沈清辞回来,连忙上前行礼。
“四姑娘,您回来了。这是寿安堂小厨房刚炖的银耳莲子羹,老夫人特意吩咐给您送来补身子的。”小丫鬟恭恭敬敬地将食盒递过来,语气十分客气。
往日里,汀兰院门庭冷落,别说寿安堂的赏赐,就连灶房的下人都敢随意怠慢,如今老夫人这般看重,下人们也纷纷见风使舵,不敢再轻视半分。
沈清辞微微颔首,让春桃接过食盒,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,递给小丫鬟:“辛苦你跑一趟,拿去买些点心吃。”
小丫鬟没料到沈清辞会这般大方,先是一愣,随即连忙道谢,欢天喜地地离开了。
春桃端着食盒进屋,打开盖子,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,银耳炖得软糯,莲子清甜,一看就是精心烹制。她忍不住感叹:“还是老夫人疼姑娘,有老夫人护着,咱们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了。”
“安稳只是暂时的。”沈清辞坐在桌边,看着眼前的莲子羹,语气沉稳,“老夫人的庇护,是情分,不是本分,我们不能一直依靠老夫人,唯有自己强大,才能真正在这侯府立足。”
她拿起勺子,轻轻舀起一勺莲子羹,却没有立刻喝下,而是放在鼻尖轻嗅。历经此前下毒一事,她早已养成事事谨慎的习惯,即便是寿安堂送来的东西,也会多加查验,确认无误后,才慢慢食用。
接下来几日,汀兰院的日子彻底好了起来。
有老夫人的吩咐,寿安堂每日都会按时送来滋补的吃食,衣物日用也尽数备齐,全是上等的物件,再也没人敢克扣刁难。柳氏碍于老夫人的威严,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,只能暂时按捺住心思,暗中蛰伏,等待报复的时机。
沈清辞趁着这段难得的安稳时光,一边安心调养身体,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,孱弱的身子也日渐硬朗,整个人看着精神焕发,再无往日的病弱之态;一边更是抓紧一切时间研读苏姨娘留下的古籍,从经义策论到诗词歌赋,日日苦读,笔耕不辍,学识与日俱增。
同时,她也没有停下收拢人心的脚步。
李老头和刘婆子得了她的照拂,对她忠心耿耿,时常将侯府各处的消息悄悄传递给她。柳氏平日里如何苛待下人、中饱私囊,沈清柔如何在府中横行霸道、欺压旁人,甚至是柳氏与外府往来的琐事,都一一传到了沈清辞的耳中。
她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,整理成册,藏在床头暗格,这些都是日后对付柳氏的利器。除此之外,她还让春桃暗中关照府中那些被柳氏心腹欺压的下人,偶尔送些衣物吃食,虽只是举手之劳,却让不少下人对她心生感激,渐渐愿意为她所用。
不过短短几日,沈清辞便在侯府底层下人之中,积攒了不少人缘,身边的眼线也越来越多,侯府里的大小动静,都逃不过她的耳朵。
而这一切,柳氏依旧被蒙在鼓里,只以为沈清辞不过是靠着老夫人苟延残喘,整日待在汀兰院,翻不起什么浪花,一心等着合适的时机,给沈清辞致命一击。
转眼到了侯府每月清点库房的日子,按照规矩,主母柳氏负责掌管全府库房,需带着各院管事一同清点,核对账目。
这日午后,柳氏正在库房对账,忽然有管事慌张来报,说是库房中丢失了三匹上等的云锦,那是宫中赏赐的物件,十分珍贵,若是查不出来, entire 侯府都要担责任。
柳氏闻言,心头一惊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一个恶毒的计策瞬间涌上心头。她故作慌乱地吩咐管事封锁库房,严查下人,随后便带着心腹,径直朝着汀兰院走去。
她认定,这是陷害沈清辞最好的时机。如今老夫人看重沈清辞,若是能栽赃她偷盗宫中赏赐的云锦,便是老夫人也护不住她,到时候,不仅能彻底扳倒沈清辞,还能洗清自己管理库房不力的罪责,一举两得。
不过片刻,柳氏便带着一群管事和家丁,浩浩荡荡地围在了汀兰院门口,气势汹汹,引得府中下人纷纷驻足围观。
春桃正在院中晾晒衣物,看到这阵仗,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跑进屋,慌张地对沈清辞说道:“姑娘,不好了!夫人带着好多人来了,看样子是来者不善!”
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看书,闻言缓缓放下书卷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,仿佛早已料到柳氏会来这一招。
“慌什么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她缓缓起身,理了理衣袖,迈步走出屋子,站在庭院中央,淡然地看着院门口的柳氏。
柳氏走进院中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辞,脸色冰冷,厉声喝道:“沈清辞,你好大的胆子!库房丢失三匹宫中赏赐的云锦,有人亲眼看到是你身边的丫鬟偷偷潜入库房偷盗,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沈清辞抬眸,目光清冷地看向柳氏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:“夫人说笑了。我整日待在汀兰院,足不出户,身边只有春桃一个丫鬟,她也从未离开过我院子,何来偷盗之说?夫人仅凭一句片面之词,就想来我汀兰院栽赃陷害,未免太过于荒唐。”
“荒唐?”柳氏冷笑一声,挥手招来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,厉声说道,“这就是人证!她亲眼看到春桃潜入库房,偷走了云锦,你还敢狡辩?来人,给我搜!仔细搜查汀兰院,一定要把赃物找出来!”
随着柳氏一声令下,家丁管事们一拥而上,不由分说便开始在汀兰院里胡乱翻找。桌椅被推倒,衣物被扔得满地都是,原本整洁的小院,瞬间变得一片狼藉。
春桃气得浑身发抖,上前想要阻拦,却被家丁一把推开,哭着喊道:“你们胡说!我根本没有去库房!你们这是冤枉我姑娘!”
“冤枉?等搜出赃物,看你还怎么嘴硬!”碧春在一旁趾高气扬地呵斥道,眼神里满是得意。
沈清辞伸手拉住春桃,示意她冷静,自己则始终站在原地,神色淡然地看着众人翻找,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