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被掺了水,从纯黑渐渐过渡到黛灰,路灯疏疏落落地排在道路两旁,洒下一层薄薄的光。
路上几乎没有人,连宵夜摊都收了。
喻白顺着熟悉的路线慢慢地往回走,地上拖着一个瘦小的影子。
透着昏黄的便利店近在眼前,喻白也没发现不对。
直到推开门,看到吴锦庚抱着双臂,黑着脸坐在板凳上,他混沌的大脑才反应过来,“你怎么,在这里?”
吴锦庚喘出一口粗气,从凳子上起来,上前一步:“我还想问你呢,大半夜不睡觉,你干嘛去了?!”
喻白低下头:“抱歉,让你担心了。”
吴锦庚看这几天小孩儿老是恍恍惚惚的,才想着把晚上的麻将局推掉,找他聊聊天开解开解,结果来到便利店,对着空无一人的床铺,当场慌了神,差点就要报j,是见店里一切正常,没有打斗痕迹,才说服自己先冷静下来等等。
这会儿看到他全须全尾的回来,吴锦庚压着火,摆出要质问到底的架势,一指板凳,“坐下说。”
喻白坐到灯光下,白色体恤黑一块灰一块的,再往上,白嫩的脸也沾了好几团灰,神色透着疲劳。
吴锦庚捡着最要紧的问:“你先说你去哪里了?”
喻白:“我去,工地。”
吴锦庚:“工地?你去工地干嘛?”
喻白:“……赚钱。”
吴锦庚:“你赚钱要大半夜去赚吗?”
他说完停顿了一下,“不是,你为什么要赚钱?”
喻白眼前浮现那个人跟他说“老公要去赚钱,赚到钱才能来找小宝”的样子,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衣摆。
吴锦庚见他垂着头可怜兮兮的样子,降低了声量:“缺钱你跟我说啊,你去工地上搬砖算什么。唉也是我的问题,只想着你吃住不用花钱,忘了你一个年轻小伙子总有要用钱的地方。”
他说着说着反而内疚起来,“说起来还是我不好。这样吧,我以后每个月都给你发点零花钱,你天天在店里帮忙,本来也是应该给你算工资的……”
喻白打断了他:“不要你的,我自己,赚钱。”
吴锦庚:“为什么?不是一样都是钱吗?”
喻白摇头,“我赚钱,养老公。”
吴锦庚怀疑自己幻听了:“什什?什么老公?”
喻白低声说:“我老公,我赚钱养,不用哥。”
吴锦庚感觉自己前半辈子的三观在此刻受到了莫大的冲击,他抱着侥幸的心理再次小心翼翼地确认:“老公还是老婆?老公是指男的,你的恋爱对象应该叫老婆,不对,女朋友。”
喻白肯定又执着地重复了一遍:“老公。”
吴锦庚挠了挠头,“你喜欢男的啊?那你们怎么认识的,我天天跟你在一块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?”
喻白垂下眼,怎么认识的?已经忘记了。
只知道那个人好久没有来找自己了,在忙着赚钱,没有空。
喻白想,如果自己也能赚到好多好多钱,他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。
吴锦庚见他这已经明显陷下去的样子,劝道:“小喻,你年纪小,人也单纯,如果你对象真的喜欢你的话,是不会让你赚钱养他的,你不要被人骗了啊。”
喻白摇头:“不会骗我。”
他说过的。
吴锦庚看着喻白微微打颤的胳膊,心里又酸又堵:“你太实心眼了,付出太多,迟早要吃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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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整齐齐叠成一沓的红色纸币上又新添了两张皱巴巴的。喻白把铁盒子的盖子盖上,压了压,小心地藏好,然后才拿着换洗衣服去了浴室。
“嘶——”
热水一浇下来,肩膀处被反复磨红的皮肤,立刻一片刺痛,喻白疼得抽了一口气。
他忍着痛在那处稍稍冲了冲,就赶紧把花洒移开。
浴室的镜子被熏出一层白雾,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,喻白就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笔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“正”字。
第十五天。
水停。
喻白窸窸窣窣套上宽大的衣物,还带着水汽的身体躲进被窝里。他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,眨了眨眼,慢慢在黑暗中闭上双眼。
第二天,太阳只从云层里冒出了半个头,喻白就起床了。
开门、拉闸,一如平常。
吴锦庚好几天没怎么露面,今天却来得早。他眼下带着深深的黑眼圈,把装着早餐的袋子放到柜台上,用平常的语气说:“吃吧。”
喻白拿起一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慢慢吃着。
吴锦庚也拿起一个,一边吃一边用余光去瞄喻白,喻白稍稍动一下,他又把眼神移开了。
他等喻白把包子吃完,才清了清嗓子说:“你那个‘老公’怎么回事,还是没联系上吗?”
喻白用湿巾擦手的动作变慢,长睫毛垂了下来,遮住眼底的水光,小声又固执地说:“等我,赚更多钱。就,来了。”
吴锦庚的火一下子窜得老高:“你能不能清醒一点?他不会来了,他就是骗你的,你都被人吃干抹净了还帮着人数钱!傻子!”
沉默。
吴锦庚深呼吸了两下,不停的跟自己说要冷静,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。
喻白把脏湿巾丢进垃圾筐,朝货架走去:“你吃,我去整理,货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