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急忙说道:“老爷也想请这位小姐一叙。”
莫轻寒心中一凛,却也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惶恐,只是微微点头,便跟着周学庭一同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书房内墨香氤氲,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卷帙浩繁。一位身着素色儒袍、鬓角微霜的老者正临窗而立,背对着门口。他身姿挺拔,自带一股端严之气,此刻却显得有些紧绷。
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周学庭的父亲,国子监祭酒周晦明,目光如电,瞬间越过自己的儿子,直直射向紧随其后的莫轻寒。
那双洞悉经史、明辨是非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,随即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竟也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与老管家如出一辙的、极度震惊的神情。他手中原本捻着的一串紫檀佛珠,“啪”一声轻响,掉在了光滑如镜的水磨青砖地上。
“你……可是轻寒?”周晦明
的声音微微发颤,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又似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复。
莫轻寒心头一震,她没想到周晦明竟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。她强压下内心的波动,微微福身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:“大人认错人了,奴婢并非什么轻寒,只是唐府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。”
周晦明却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否认,目光紧紧锁住她,仿佛要将她看穿:“不会错的……你与你母亲,实在太像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追忆,“当年,你母亲也曾在这书房中,与我论诗谈画,那般聪慧灵秀……”
莫轻寒的心跳陡然加快,母亲?周晦明竟认识她的母亲?这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?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,却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大人……认识我母亲?”
周晦明回过神来,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何止认识……轻寒,你母亲她,可曾与你提起过我?”
莫轻寒摇了摇头,心中疑云更重。母亲从未与她提起过与周晦明的交情,甚至在她记忆中,母亲很少提及过往的人和事。
周晦明见她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却也并未追问,只是缓缓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张泛黄的画像,轻轻展开。那画像上,赫然是一位与莫轻寒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,眉眼如画,气质温婉。
“这是你母亲年轻时的画像。”周晦明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当年,我与她……也算有过一段渊源。只是后来,世事变迁,我们便失去了联系。没想到,今日竟会在这里见到她的女儿。”
莫轻寒看着画像上的女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周晦明俯身拾起那串紫檀佛珠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凝视着画中巧笑倩兮的女子,目光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,回到了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。
“她叫宋妩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像是在对晚辈述说,又像是在独自喟叹,“那年我奉旨南下督办漕运,在扬州偶遇洪灾。她……你母亲,常常不顾自身安危,带领府上众人为灾民施粥,正是有她的相助,才能稳定当地局势,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追忆之色:“我们因谈诗论道而相识,她性子看似柔婉,内里却坚韧聪慧。只是后来,京城风云突变,我奉命急返,加之家族……唉,终究是造化弄人,断了音讯。”
周晦明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重新落在莫轻寒脸上,那目光似乎要剥开她恭敬顺从的表象,直视其灵魂深处。“你与你母亲,眉眼几乎一模一样。只是,她眼中多是济世救人的温和,而你……”他话语微顿,未尽之意昭然若揭。
莫轻寒心头巨震。母亲从未详细提过旧事,只偶尔在教她读书写字时,眼中会掠过一丝她当时不懂的怅惘。原来根源在此。
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书案上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,无声盘旋。
片刻后,莫轻寒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抬起眼,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,背脊挺直了几分,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然。
“周大人明鉴,”她声音清晰,不再刻意伪装柔顺,“晚辈并非普通丫鬟,乃是药王谷传人。”
“药王谷?”一直静立旁观的周学庭此刻也难掩惊讶,低声重复。这个名字在江湖和某些隐秘的记载中,代表着近乎传奇的医术与毒术,但早已沉寂多年。
“是。”莫轻寒看向周学庭,眼神坦然,“药王谷避世已久,门下弟子鲜少在外行走。家母嫁给家父后,一直在从医救人。前几月,谷中来了一黑衣人,”她说到最后,声音微涩。
“母亲临终前,将一身医术与谷中信物传于我,并告诫我莫要轻易显露身份,除非……找到当年导致药王谷几乎覆灭、以及追杀她的元凶。”她目光转向周晦明,带着一丝恳切,“周大人既与家母有旧,不知当年可曾听她提及过什么异常?或是,在她离开后,是否察觉有何人、何事,与家母或药王谷有所关联?”
周学庭上前一步,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对莫轻寒沉声道:“父亲多年来对此事亦心存疑虑。如今既然知晓你的身份,以及背后的隐情,我周学庭断不能坐视不理。追查凶手,查明旧案,我愿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周晦明捻动着佛珠,缓缓点头,目光深沉:“孩子,你既信得过我们,将如此隐秘告知。于公于私,此事周府都不会置身事外。有些陈年旧事,或许也该重新翻出来,仔细查验了。”
三人的目光在弥漫着书墨与檀香气息的书房中交汇,一种无形的同盟在此刻悄然结成。窗外天色渐暗,仿佛预示着追寻真相的道路,必将充满未知与艰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