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暂时活着。”沈栖月道,“但她在躲。”
祝婆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她从十几岁躲到现在,还没躲够。”
裴砚辞没有开口。
沈栖月继续道:“我有梅纹寄柜牌。”
祝婆的神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是苏明绮的女儿?”
沈栖月心口一震。
“是。”
祝婆放下伞骨,摸索着起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中很暗。
墙上挂着旧伞,角落堆着伞骨、油纸和竹篾。祝婆摸索着走到里间,从一只破旧木柜底下取出一块青砖。青砖下藏着一只铁盒。
她没有把盒子交给裴砚辞,而是递给沈栖月。
“苏夫人说过,若有一日她女儿拿梅纹牌来,便把这个给她。”
沈栖月接过,打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张旧地图。
地图画的是长丰银楼地下柜库的迁移路线。
沈字柜已被迁至长丰正楼。
梅字柜迁至城外废窑。
绮字柜无迁录。
看到最后一行时,沈栖月手指停住。
绮字柜无迁录。
这意味着,绮字柜没有被正常迁走。
裴砚辞也看见了,眸色沉下。
祝婆坐回椅上,声音苍老:“景和十九年,长丰出事前夜,魏钧把梅字柜送出城,藏进北郊废窑。第二日,他便失踪了。”
沈栖月问:“魏钧死了吗?”
祝婆沉默许久。
“死了。”
屋中一静。
“死在槐安巷外的沟里。被人割喉。他死前爬到我门口,把这张图交给我,说若魏蘅来,别给她。若苏夫人的女儿来,才给。”
沈栖月心口发紧:“为什么不给魏蘅?”
祝婆叹了一声。
“因为魏钧知道,魏蘅太恨了。她若拿到梅柜,不会翻案,只会报仇。”
裴砚辞问:“魏蘅这些年是否来过?”
“来过一次。”祝婆道,“三年前。她问我父亲埋在哪里,问我梅柜在哪里。我只告诉她魏钧死了,没告诉她柜。她在门口跪了一夜,第二日走了。”
沈栖月握着地图,忽然觉得梁素娘这个人更难判断了。
她被父亲死讯困了十几年。
她替韩氏做过事,害过卢映雪,也逼过阿绾。
可她又守着梅柜的线,不肯彻底交出去。
她既是加害者,也是旧案里被毁掉的人。
祝婆忽然又道:“梅柜里有梅账房的证词,也有魏钧留下的柜册。若你们要取,今夜就去。”
裴砚辞道:“为何?”
祝婆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一点冷光。
“因为魏蘅也知道你们会来找我。”
沈栖月心口一紧。
祝婆继续道:“她昨夜给阿绾递了纸,今日便会猜到你们找到这里。她等了这么多年,未必会让你们先拿到梅柜。”
曹远立刻道:“大人,属下先去北郊废窑。”
裴砚辞却道:“一起去。”
沈栖月看向他。
裴砚辞道:“这一次,你不许单独走。”
沈栖月本想说她也没打算单独走。
可话到嘴边,她看见他眼底压着的冷意与担忧,最终只道:“好。”
北郊废窑离城不远,却极荒。
曾经烧过官砖,后来窑脉塌了一半,便废弃多年。马车到废窑外时,天色已经阴了下来,风里带着泥土和旧灰的味道。
大理寺的人先行探路。
废窑外没有人。
可越是无人,越不对。
曹远带人沿着祝婆给的地图找,很快在一处半塌的窑壁后发现暗门。暗门被泥封住,上面刻着一朵极浅的梅。
沈栖月取出梅纹寄柜牌。
牌背纹路正好能嵌入暗门凹处。
咔哒一声。
暗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条狭窄石道。
裴砚辞先一步进去,沈栖月跟在他后头,曹远和几名差役押后。
石道尽头,是一间很小的暗室。
暗室中央放着一只铁柜。
柜面生锈,却保存完整。柜上刻着一枚梅纹。
梅字柜。
沈栖月呼吸微微停住。
她终于走到了父母当年没能完全走到的地方之一。
裴砚辞检查过四周,确认没有机关,才示意她上前。
沈栖月将寄柜牌插入柜锁。
锁芯转动。
铁柜缓缓打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。
只有几卷油纸包好的账册、一封血迹发黑的供词、还有一只半枚残印。
曹远低声道:“残印?”
裴砚辞取出残印,只看了一眼,眼神便冷下来。
“东宫旧印伪模。”
沈栖月看着那半枚残印,指尖微微发冷。
伪造东宫旧印的模具,竟然真的在梅字柜里。
父亲当年查的,不只是礼香账。
他已经逼近了先太子旧案最深处。
就在这时,暗室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曹远猛地回头:“谁!”
石道外,一道女声轻轻响起。
“沈姑娘,裴少卿。”
火折亮起。
梁素娘站在暗门处。
她仍穿着绣春坊掌事常穿的深色衣裙,发髻简单,脸色苍白,眼神却极冷。
或者说,她如今不该再叫梁素娘。
是魏蘅。
她看着被打开的梅字柜,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。
“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柜。”
“终究还是被你们打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