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偏殿封香
裴砚辞话音落下,曹远已经带人往偏殿方向去。
宫道上的风忽然急了些。
海棠香仍在,可方才那点冷梅香与断魂藤的气息一混进来,整条宫道便像从春日里生出一线阴冷。沈栖月站在原地,指尖还残着香粉隔着帕子透出来的微凉。
蒋成进宫,不是逃。
裴砚辞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看她:“你留在老夫人身边。”
沈栖月看着他:“偏殿里若还有香,你们未必立刻辨得出。”
“不行。”
他说得很快。
沈栖月也不退:“你刚才手里那包香粉,若不是谢姑娘提醒,我未必能立刻发现。蒋成既然敢在宫里动手,他一定还有后招。裴砚辞,我不是去逞强,我是去辨香。”
裴砚辞眼神很沉。
谢兰因站在一旁,忽然道:“裴少卿,沈姑娘说得对。偏殿是慈恩观女眷暂歇之处,里面有香案、香炉、供奉器具。若蒋成真在那里收尾,最可能动的仍是香。”
老夫人也开了口:“让她去。”
裴砚辞看向老夫人。
沈老夫人脸色仍白,却站得很稳。
“她留在这里,我也未必安心。她既然看得懂,就让她去看。只是裴少卿,你记着,她若有半点闪失,沈家不依。”
裴砚辞沉默一息,低声道:“晚辈记着。”
他转向沈栖月:“跟在我身后。”
沈栖月点头:“好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争着站到前面。
因为裴砚辞在
偏殿在海棠苑西侧,平日供入宫女眷更衣小憩,今日因慈恩观送了几件香供入宫,便暂作存放之处。
殿门外原本守着两个宫人,此刻却不见踪影,只剩一只翻倒的香炉滚在阶下,炉中灰烬洒了一地。
曹远已经封住了殿前后门。
见裴砚辞来,他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殿里有人。方才属下听见里面有女子呼救,但很快没声了。蒋成应当在里面。”
裴砚辞问:“禁卫呢?”
“晋王殿下已经调了禁卫过来,正在外圈封宫道。”曹远顿了顿,“不过韩贵妃也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韩贵妃的声音。
“裴少卿。”
韩贵妃被秦女官扶着,脸上仍带着笑,只是那笑已经淡得几乎挂不住。
“这里是后宫偏殿,裴少卿带着大理寺的人这样围住,是何道理?”
裴砚辞转身行礼,语气平静:“娘娘,方才海棠苑西侧香炉查出断魂藤毒香,放香之人已被拿下,供称蒋成在此。蒋成乃齐王府长史,又牵涉慈恩观香火账与万和药行毒香案。大理寺奉陛下准令,查慈恩观账册,如今人证物证皆指向此处,臣不能不查。”
韩贵妃脸色微沉:“一个小太监胡言乱语,裴少卿便敢惊扰宫禁?”
谢兰因上前半步,屈膝道:“娘娘,那小太监是太后宫嬷嬷亲手拿下。香粉也由沈姑娘辨出,里面确有断魂藤。若娘娘不放心,可即刻请太医院来验。”
韩贵妃看了她一眼。
“谢姑娘今日倒是处处都在。”
谢兰因垂眼:“臣女只是恰好在太后娘娘处走动,见不得宫中有人用毒香害人。”
韩贵妃没有再理她,只看向沈栖月。
“沈姑娘也要进去?”
沈栖月行了一礼:“臣女只辨香,不涉宫务。”
韩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:“你倒清楚自己能做什么。”
沈栖月抬眼,声音很轻:“娘娘谬赞。臣女只是记得母亲教过的话,旧香不可轻信。”
这句话落下,韩贵妃的脸色终于有一瞬变化。
很快,殿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桌椅被撞倒。
裴砚辞没有再等。
“破门。”
曹远一脚踹开殿门。
一股浓重香气扑面而来。
沈栖月几乎立刻抬袖掩住口鼻,同时低声道:“别点火,香里有引燃粉。”
曹远刚要举火折的手顿住。
殿内光线昏暗,窗牖半掩,只有几缕天光透进来。香案前有一只铜炉,炉中香灰未灭,冷梅香与海棠香缠在一起,底下压着极淡的断魂藤辛味。
殿中央,一个宫女被绑在柱边,嘴里塞着布,脸色青白,显然吸了不少香。
而蒋成就站在香案旁。
他穿着宫中内侍常服,显然是借了身份混入宫中。手里握着一把短匕,另一只手压在一册蓝皮账簿上。
账簿旁放着一只未点燃的香丸,香丸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绮字纹。
沈栖月心口骤然一紧。
绮字纹。
这东西果然在宫里。
蒋成看见众人进来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裴少卿来得真快。”
裴砚辞冷声道:“蒋成,放下刀。”
蒋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,又看向沈栖月。
“沈姑娘也来了。好,好得很。苏明绮的女儿,果然比她当年更敢往刀口上撞。”
裴砚辞眸色一冷,往前半步。
沈栖月却先开了口: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蒋成笑意阴冷:“闻雪堂苏夫人,谁不认识?当年她一介商户女,却敢查贵人的香路。沈庭安查账,她查香,夫妻俩一个比一个不知死活。”
韩贵妃站在殿外,脸色已经极难看。
“蒋成,你胡言乱语什么?”
蒋成没有看她。
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弃了。
一个被齐王府和韩氏共同推出去的人,到了这一步,反倒没有刚才那么怕。
裴砚辞道:“你若想活,就放下匕首,交出账册。”
“活?”蒋成像听见什么笑话,“裴少卿,你拿了梅柜,万和药行,如今又在宫里堵住我。你以为我还活得了吗?”
“你死不死,由律法定,不由你自己定。”
蒋成冷笑:“律法?当年先太子因伪印被废时,律法在哪里?沈庭安死时,律法在哪里?梅账房被香杀时,律法又在哪里?”
沈栖月盯着他:“所以你承认东宫旧印为伪。”
蒋成脸色一变。
裴砚辞眼神微动。
沈栖月继续道:“你刚才说先太子因伪印被废。蒋成,这句话不是我们逼你说的。”
殿内一静。
曹远心里几乎叫了一声好。
蒋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,眼中杀意骤起。
“沈栖月,你和你母亲一样,聪明得讨人厌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匕首刺向那册蓝皮账簿。
毁账。
裴砚辞几乎同时出手。
一枚铜钱从他指间飞出,正中蒋成手腕。匕首偏了半寸,擦着账簿边缘扎入香案。曹远趁势扑上去,蒋成却猛地抓起那枚绮字香丸,往铜炉里扔去。
沈栖月厉声道:“拦住香丸!”
谢兰因身边的一名嬷嬷反应极快,抬手将手中茶盏掷出。茶水泼洒,香丸被打偏,落在青石地上,裂开一道细缝。
几乎同时,辛冷香气散出。
沈栖月立刻道:“退后!掩口!”
裴砚辞没有退,反而一脚踢翻旁边铜盆,将冷水泼在裂开的香丸上。香气被水压住,滋出一缕淡烟,又很快熄下去。
蒋成趁乱想逃,却被曹远按倒在地。
他还想咬破齿间毒囊,曹远早有准备,一把卸了他的下颌。
“又是这套。”曹远怒道,“你们这些人,是不是除了灭口就不会别的?”
蒋成被按在地上,眼神阴狠,却再也说不出话。
裴砚辞没有立刻看他,而是转身看向沈栖月。
“可有吸入?”
沈栖月摇头:“没有。”
裴砚辞仍不放心:“清醒丸含了吗?”
“含了。”
他这才移开视线。
韩贵妃站在殿门外,脸色已经全然冷了下来。
“蒋成私自入宫,用毒香谋害女眷,罪该万死。”她缓缓道,“裴少卿,人既已拿到,便交由大理寺审问。本宫也会向陛下请罪,宫中竟混入这样胆大包天之人。”
她退得很快。
快到像早已准备好把蒋成切出去。
裴砚辞行了一礼:“娘娘明鉴。只是此案牵涉慈恩观香火账,蒋成又为齐王府长史。臣需将偏殿中所有香具、香账、香丸一并封存。”
韩贵妃盯着他:“裴少卿,这是本宫宫中偏殿。”
“正因如此,臣更要封存。”裴砚辞语气不变,“否则日后若有人说娘娘宫中证物遗失,反倒损及娘娘清名。”
韩贵妃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替本宫想得周全。”
裴砚辞淡淡道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沈栖月没有参与两人的交锋。
她蹲在香案旁,隔着帕子查看那枚裂开的绮字香丸。
香丸外层混了冷梅香,内芯却另有一股极淡的甜苦。
香谱中记过的一味“返魂引”。
这种香不能杀人,反而能显香痕。
若与特定药粉相遇,原本无色的香灰会显出淡绯色,用来辨旧香是否被换过。
沈栖月心口一动。
这不是蒋成配的毒香。
这枚绮字香丸,是香证。
蒋成刚才要把它丢进炉中,不只是为放毒,更是要毁掉内芯的香证。
她立刻看向那册蓝皮账簿。
裴砚辞察觉她的神色,问:“发现什么?”
沈栖月低声道:“这枚香丸不是毒,是证。”
裴砚辞眸色微沉。
沈栖月用帕子小心取起香丸碎片,又看向蓝皮账簿。
“我要看那本账。”
裴砚辞示意曹远封住蒋成,自己亲手将账簿拿起,放到她面前。
账簿封皮上没有字,内页却记着慈恩观近十几年的香供出入。
前面几页是寻常供奉。
越往后,名目越怪。
景和十九年,绮香一匣,入观封。
景和二十年,绮香灰半盏,转贵妃宫香库。
景和二十一年,旧香证,验而不毁。
沈栖月指尖停住。
裴砚辞也看见了。
绮香证。
原来绮字柜没有按长丰柜册迁移,是因为里面的香证被拆出来,转入慈恩观,又有一部分进了韩贵妃宫中香库。
韩贵妃在殿外显然也意识到不对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那账是蒋成私藏,未必可信。”
谢兰因忽然开口:“娘娘,这账既在宫中偏殿搜出,真假自有大理寺与太医院、内府共同核验。此时若急着说不可信,反倒不好。”
韩贵妃冷冷看她:“谢姑娘今日话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