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因垂眼:“臣女只是怕娘娘被人牵连。”
这话听着恭敬,却将韩贵妃堵得不能再说。
殿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一次,是晋王到了。
萧承珩身后跟着禁卫,神色温和,却带着皇子入宫议事时少有的冷肃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
韩贵妃见他,勉强笑了笑:“晋王也来了。”
萧承珩行了一礼:“父皇听闻偏殿抓到蒋成,命本王来传话。蒋成押入大理寺,慈恩观香火账、宫中偏殿香具,皆由大理寺、内府、太医院三方共同封存。任何人不得私动。”
韩贵妃的脸色终于难看得无法遮掩。
“陛下已经知道了?”
萧承珩道:“裴少卿入宫前,已将慈恩观香火账异常禀明。方才小太监毒香一事,也已有人报至御前。”
韩贵妃扶着秦女官的手微微收紧。
沈栖月垂下眼。
晋王这一到,局势就定了。
韩贵妃再不能强压偏殿之事,也不能私自带走香账。
裴砚辞将蓝皮账簿、绮字香丸碎片、香粉、铜炉灰一一封存。曹远押着蒋成往外走时,蒋成忽然挣扎了一下,目光死死盯着韩贵妃。
他下颌被卸,发不出完整声音,只能发出含混的低吼。
韩贵妃没有看他。
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。
蒋成眼底那点最后的指望,终于一点点灭了。
沈栖月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韩六。
这些人替韩氏、替齐王府做了无数脏事,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主子弃他们,比丢一只香灰盏还容易。
蒋成被押走后,海棠苑这场赏花宴彻底散了。
老夫人一直等在外头,见沈栖月出来,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没事?”
沈栖月摇头:“没事。”
老夫人看她脸色确实还好,才稍稍松口气。
只是她看向韩贵妃离去方向时,眼神冷得厉害。
“宫里这海棠花,往后还是少赏。”
沈栖月低声道:“孙女也这样觉得。”
谢兰因走到她身边,轻声道:“沈姑娘今日反应很快。”
沈栖月看向她:“谢姑娘才是帮了大忙。”
谢兰因淡淡一笑:“我不过递了两句话。真正敢上前扣住小太监手腕的,是你。”
“若没有你提醒第三只香炉,我未必能察觉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忽然都轻轻笑了一下。
沈栖月觉得,这位谢姑娘与卢映雪不同,与许照眠也不同。
像一直站在宫墙阴影里,却从未被阴影吞掉的人。
谢兰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晋王,低声道:“之后若有宫中消息,我会递给你。”
沈栖月道:“为何帮我?”
谢兰因沉默一息。
“因为韩贵妃宫中的香,曾害过我姑母。”
沈栖月眼神微动。
谢兰因没有展开,只道:“以后有机会再说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沈栖月看着她背影,知道第二卷的网又多了一条宫中女眷线。
宫门外,裴砚辞送沈家马车出宫。
老夫人先上了车,青黛扶着沈栖月正要上去,裴砚辞忽然叫住她。
“沈栖月。”
她回头。
裴砚辞站在宫门前,官服衣摆被风吹起,眉眼仍冷,只是看向她时,眼神比方才在偏殿中柔和了一些。
“今日很险。”
沈栖月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沈栖月却忽然上前一步。
她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,猜到他又要嘱咐她小心,嘱咐她别逞强,嘱咐她遇险时不要一个人撑着。
那些话她都知道。
可这一刻,她不想听。
宫墙外风声极轻,车马声也远,连青黛都还没反应过来,沈栖月已经攥住他垂在身侧的袖口,踮起脚,吻上了他的唇。
裴砚辞整个人静止了。
那一瞬间,他像是连呼吸都忘了。
沈栖月的吻其实很轻,轻得近乎生涩。唇瓣贴上来时还带着一点宫中海棠露残留的清甜气,可她的指尖却攥得很紧
她平日太清醒,太懂得把一切情绪压回最合适的位置。可偏殿里那一包断魂藤香,宫门外那阵冷风,还有他出现时她心口骤然松下去的那一下,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压不住的冲动。
她只是忽然很想吻他。
想确认他真的来了。
也想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。
裴砚辞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,看着她微颤的眼睫、泛红的耳根,以及那一点明明主动却仍旧强撑镇定的倔意。
宫门外人来人往,沈家马车就在几步之外,青黛已经惊得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可裴砚辞还是在那短短一息里,生出了一个极荒唐的念头。
他想扣住她的腰,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压深。
想让她知道,主动招惹他,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可他到底忍住了。
因为这是宫门前。
沈栖月的吻一触即分。
她退开时,才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,呼吸却已经乱了半拍。
裴砚辞仍垂眸看着她。
那双素来冷静的眼里,像被她这一吻撞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,里面压着很深的暗色,沉沉地落在她唇上,又很快移回她眼里。
他声音低了些,哑得不像方才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
沈栖月微怔。
裴砚辞抬手,似乎想碰她的脸,却在半空停住,最后只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袖口沾上的一点香灰。
这个动作比吻还克制。
也比吻更叫人心口发紧。
他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下次若害怕,可以说。”
沈栖月一时没有说话。
可她看着裴砚辞。
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压下去的暗涌,看着他明明被她吻得失神,却仍先问她怕不怕。
她握着车帘的手微微收紧,过了片刻,才低声道:
“有一点怕。”
裴砚辞看着她。
沈栖月抬眼,声音更轻了些:“但看见你来了,就好多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比方才那个吻更像失言。
青黛站在旁边,已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。
裴砚辞眼底像有什么微微亮了一瞬。
他没有趁势逼她,也没有拿方才那个吻问她要一句解释。只是看着她,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,声音低而稳。
“我会来。”
沈栖月耳根发热,终于松开他的袖口,转身上车。
只是上车前,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。
很轻的一下。
裴砚辞的手指却在她离开后,缓慢地收拢了一瞬。
马车帘子落下。
沈家马车缓缓驶离宫门。
裴砚辞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远去,直到那一抹青帷消失在长街尽头,仍没有立刻收回目光。
他的唇上仿佛还残着那一点极轻的触感。
清甜的,温软的,又因为太短暂,反而更叫人难以放下。
曹远抱着证匣走上前,小声道:“大人,蒋成已经押入大理寺。晋王殿下说,陛下要亲自过问慈恩观香火账。”
裴砚辞收回目光,神色重新冷下来。
“回大理寺。”
曹远点头。
走出几步,他到底没忍住,低声问:“大人,沈姑娘方才是不是……”
裴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曹远立刻闭嘴。
可裴砚辞没有斥他。
只是在走向大理寺马车时,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。
很快。
快到像只是拂去一点不存在的风尘。
可曹远看得清清楚楚,裴砚辞眼底仍留着一点极浅的温度。
像宫门外那场险局之后,所有锋利、冷肃、杀机与算计里,忽然落进了一点不能示人的春色。
这一日入夜,大理寺三堂灯火通明。
蒋成被正式收押。
慈恩观香火账、偏殿绮香证、断魂藤毒香、梅柜伪印模、魏钧柜册,全数入密卷。
案子终于从闻雪堂、绣春坊、万和药行,一步踏入宫廷与朝堂。
而韩贵妃回宫后,第一道命令便是闭门谢客。
齐王府那边,也终于坐不住了。
深夜,齐王萧承璟摔碎了一只茶盏。
“蒋成这个废物。”
幕僚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齐王眼神阴沉。
“裴砚辞拿蒋成,晋王入宫,沈栖月又在海棠宴上截了香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一个沈庭安的女儿,倒比她父亲还碍事。”
幕僚低声道:“王爷,如今蒋成已入大理寺,若他开口……”
齐王打断他:“他不敢。”
“可韩六已经开了口。”
齐王沉默片刻,眼底闪过狠意。
“那就让蒋成开不了口。”
幕僚心头一凛。
齐王缓缓道:“大理寺不是铁桶。传信进去。”
“明日天亮前,蒋成必须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