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狱中灭口
蒋成被押入大理寺死牢时,天色已经全黑。
大理寺的牢狱不似外头传得那样阴森,却冷得厉害。青石地面常年不见日光,灯火压在墙壁上,照出一道道铁栏阴影。
蒋成下颌已被接回,双手上了镣铐,衣襟还沾着偏殿香灰,整个人看着狼狈,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。
曹远亲自押他入内。
“蒋长史,委屈你了。”
蒋成冷笑:“曹捕头客气。大理寺的牢,我也不是第一次见。”
曹远看他一眼:“是啊,从前你送别人进来。今日自己进来,滋味不一样吧?”
蒋成脸色一沉。
曹远没有再同他废话,只命人把他关进最里侧的石牢。那间牢房原是关重犯的,四面石墙,只有一扇铁门,门外两重锁,送水送饭皆要经三道检验。
蒋成扫了一眼,唇角扯了扯。
“裴砚辞倒真看得起我。”
曹远将牢门锁上:“不是看得起你,是怕你死得太快。”
蒋成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曹远看见了,却没有戳破,只转身离开。
牢外,裴砚辞正站在廊下。
他换下了宫中那身官服,仍是大理寺深色常服,袖口束得很紧。白日偏殿一场,沈栖月虽然没有出事,可那包断魂藤香粉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。蒋成如今入狱,齐王府绝不会让他活着等到明日。
曹远上前低声道:“大人,人已经关进石牢。饭、水、灯油、被褥全都换过,狱卒也换成自己人。”
裴砚辞道:“不够。”
曹远一怔。
裴砚辞看向牢道尽头:“他们若要杀蒋成,不会只在饭水里下毒。”
“香?”
“嗯。”
曹远脸色一沉。
这一路查下来,他们几乎已经摸清韩氏与齐王府的手段。能用刀时用刀,不能用刀时用香。香最干净,最难查,也最容易伪作急病。
“大人是觉得,他们会在牢里点香?”
裴砚辞没有答,只道:“所有灯油重验。牢道换风口打开,今夜不许烧任何驱虫香。还有,蒋成那间牢外,不留明灯。”
曹远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。”
裴砚辞又道:“再设一间假牢。”
曹远立刻明白。
“放个替身?”
“放衣物,不放人。”裴砚辞声音很淡,“他们若能摸到死牢里,必然有人带路。让带路的人以为蒋成换了牢。”
曹远眼睛一亮:“是。”
这一夜,大理寺牢狱外松内紧。
亥时刚过,一名送药的小吏到了牢门口。
他说是程仵作吩咐,蒋成长时间吸入宫中毒香,怕他夜里心脉骤乱,要送一碗护心汤。
守门狱卒接过药碗,按规矩先验牌。
牌是真的。
人也是大理寺的小吏。
只是那碗药,气味极淡,淡得几乎闻不出异常。
狱卒低头验药时,廊后忽然有人出声:“放下。”
小吏一僵。
裴砚辞从阴影里走出来,目光落在药碗上。
“大人。”小吏忙行礼,“程仵作说蒋成还不能死,特让小的送药来。”
裴砚辞道:“程仵作今晚在验宫中香灰,无暇开方。”
小吏脸色骤变,转身就跑。
曹远早在门后等着,一把将他踹翻在地。药碗摔碎,药汁洒了一地,青石板上很快泛出一点淡淡白沫。
曹远皱眉:“毒?”
裴砚辞蹲下,用银针探过,冷声道:“不是寻常毒。是引香药。”
“引香药?”
“单喝不死。”裴砚辞看着那滩药汁,“但若牢中再点一味香,心脉会骤乱,死状与急症相似。”
曹远脸色彻底黑了。
“又是急症。”
他一把揪起那小吏:“谁给你的药?”
小吏咬紧牙关,不肯说。
曹远冷笑:“行,不说也行。带下去,先验你家中老小今日有没有出城。”
小吏脸色终于白了。
裴砚辞没有多看他,只道:“继续等。”
曹远一愣:“还有人?”
“这只是第一层。”
果然,子时后,牢狱西侧换风口传来极轻的响声。
一道细管从墙缝中探入,缓缓吹进一点淡灰色粉末。粉末落地无声,若不是裴砚辞早让人灭了牢道明灯、只留暗处风灯,几乎看不清。
曹远带人绕到外墙,果然抓到一个灰衣人。
那人手中还握着竹管和一只小香囊。
香囊内里绣着瑞草纹。
曹远把人拖进来时,裴砚辞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齐王府的人?”
那人不答。
曹远直接从他袖中搜出一枚小牌。
牌上没有齐王府印记,只有一个极小的“璟”字。
萧承璟的璟。
曹远低声骂道:“齐王府是真急了。”
裴砚辞将那枚小牌收起,声音冷得厉害:“关起来,分开审。”
灰衣人被拖走时,蒋成所在的石牢里忽然传来一阵低笑。
那笑声从铁门后传出来,沙哑,难听,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料中的结局。
“裴少卿。”
裴砚辞走到牢前。
蒋成坐在墙边,脸色灰败,眼神却比刚入牢时清醒了许多。
“他们来了?”
裴砚辞看着他:“你很失望?”
蒋成笑了一声。
“谈不上失望。做狗做久了,总知道主子何时会嫌狗咬人太多。”
曹远冷冷道:“知道还替他们卖命?”
蒋成看向他,眼底带着一点麻木的讥讽。
“不卖命,我早死了。”
牢道里静了一瞬。
蒋成又道:“裴砚辞,你救得了我一夜,救不了我一世。齐王府要我死,韩氏也要我死。宫里那位娘娘今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你以为我还不明白?”
裴砚辞道:“明白了,就说。”
蒋成抬眼:“我若说,你保我不死?”
“我保你活到过堂。”裴砚辞声音平稳,“至于之后,是律法的事。”
蒋成盯着他许久。
忽然,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裴砚辞没有接话。
蒋成低下头,看着自己腕上的铁镣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绮字柜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蒋成眼神微微一缩。
“沈栖月告诉你的?”
“该你回答。”
蒋成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绮字柜,不是普通柜。”
曹远立刻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字柜藏官卷,梅字柜藏人证。绮字柜藏的,是香证。”蒋成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香证这东西,不像账册、供词,可以一柜封存。苏明绮当年把香证分成了三样。”
裴砚辞眼神微沉:“哪三样?”
“一本香谱,一批封香灰,一枚绮香引。”
“香谱在沈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