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香灰原在长丰绮字柜。”蒋成喘了一口气,“后来长丰出事,绮字柜被拆,香灰一半被送到慈恩观,一半进了韩贵妃宫中香库。”
曹远想起白日偏殿那本蓝皮账簿,立刻道:“景和十九年,绮香一匣,入观封。景和二十年,绮香灰半盏,转贵妃宫香库。”
蒋成点头:“就是那批。”
裴砚辞问:“绮香引是什么?”
蒋成看着他:“今日偏殿那枚绮字香丸。”
沈栖月果然没有看错。
那枚香丸不是毒,是证。
蒋成继续道:“绮香引遇封香灰,能显旧香痕。苏明绮当年就是用这法子验出梅账房不是心疾,是乌眠重香所害。她还验出,所谓东宫旧印旁的押票,曾被同一类香熏过。”
曹远不解:“押票为什么会被香熏?”
裴砚辞道:“为了做旧。”
蒋成笑了一下:“裴少卿聪明。当年伪东宫旧印一案,不只要伪造印,还要让押票看起来像长期藏在东宫旧匣。东宫旧匣常年焚冷梅香。韩氏要伪造旧物,便用冷梅香熏票。可他们没想到,苏明绮能从冷梅香里验出乌眠草残痕。”
曹远听得心头发寒。
原来苏明绮当年查到的,不只是香杀人。
她查到的,是伪造东宫罪证的香路。
裴砚辞道:“封香灰在哪里?”
蒋成闭了闭眼。
“慈恩观水月阁,香井下。”
“韩贵妃宫中那半盏呢?”
“你们今日封了偏殿,应该已经拿到一部分。可宫中香库里,还有一只紫铜香盏,盏底刻绮字。那里面藏着另一半。”
裴砚辞问:“韩贵妃知道?”
蒋成沉默。
裴砚辞看着他:“你已经到这一步,还要替她瞒?”
蒋成扯了扯唇角:“她当然知道。没有她的宫令,绮香灰进不了宫中香库。没有她点头,慈恩观也不会替韩氏走这些年香账。”
牢道里一片死寂。
蒋成这一句,终于把韩贵妃拖入了案中。
裴砚辞继续问:“齐王呢?”
蒋成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齐王殿下未必知道景和十八年的全部旧事。”
曹远冷笑:“又来了,主子不知道,都是你们这些奴才擅为。”
蒋成摇头:“不。我说的是十几年前,他未必知道。可这些年,他一定知道。”
裴砚辞声音沉下来:“证据?”
“慈恩观香火账里有王府拨银。万和药行的瑞草香囊,也是齐王府长史府走的钱。”蒋成看向裴砚辞,“你们已经拿到我的账册,再去查齐王府内库,能对上。”
“内库不是想查便能查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逼他动。”蒋成低声道,“他若还想保自己,会先动韩闻章。韩闻章一倒,韩贵妃便只能保齐王。到那时,齐王府内库一定会清账。”
裴砚辞看着他。
“你想借大理寺的手,让他们互咬。”
蒋成笑了,笑得疲惫又阴冷。
“裴少卿,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狗,临死前看主人咬主人,不算过分吧?”
裴砚辞没有评价,只道:“画押。”
蒋成却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水月阁的香井,不好开。”蒋成看着他,“没有苏明绮的香谱,你们就算拿到封香灰,也验不出什么。没有谢氏旧帕,你们也找不到井下暗格。”
裴砚辞眸色微动:“谢氏旧帕?”
蒋成道:“谢兰因的姑母,谢婉仪,当年是先太子妃身边女官。东宫出事前,她曾替太子妃保下一方旧帕。那帕子被冷梅香熏过,也沾过伪印押票的香灰。苏明绮后来要用它对香,却没来得及。”
谢兰因白日说,韩贵妃宫中的香曾害过她姑母。
原来她姑母不仅是受害者,也曾是证人。
裴砚辞站起身:“曹远,记录。”
曹远立刻铺纸。
蒋成这一供,便供到天将亮。
他把慈恩观水月阁、万和药行瑞草账、韩闻章外管事、齐王府长史府账册、韩贵妃宫中香库,一一咬了出来。
每说一处,自己脸上的灰败便更重一分。
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。
也知道自己活不过这桩案子结束。
可齐王府派人来杀他那一刻,他便已经没有了替主子死守的理由。
天光微亮时,蒋成终于按下手印。
血红指印落在供状末尾,像一枚再也抹不去的印。
裴砚辞拿起供状,转身离开。
曹远跟在后头,低声道:“大人,下一步查慈恩观水月阁?”
“先找谢兰因。”
“沈姑娘那边……”
裴砚辞脚步一顿。
“送信给她。告诉她,绮字柜三证已有下落。”
曹远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裴砚辞道,“让闻雪堂今日不要开后门。”
曹远:“……”
他忽然很想说,大人您干脆把闻雪堂每扇门都派人守着算了。
但他没敢。
清晨,闻雪堂刚开门,谢兰因便到了。
她没有坐谢家的大车,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,衣色清淡,神情却比昨日宫中更沉。
沈栖月正在看裴砚辞送来的短笺。
绮字柜三证:香谱,封香灰,绮香引。
慈恩观水月阁香井下,有封香灰。
谢婉仪旧帕,为寻井下暗格之引。
沈栖月看完,抬头时,谢兰因已经站在门前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谢兰因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锦盒。
“沈姑娘。”
她声音有一点极淡的哑。
“我姑母的旧帕,在这里。”
沈栖月站起身。
谢兰因打开锦盒。
盒中放着一方已经泛黄的白绢帕,帕角绣着一枝极浅的冷梅。梅枝下方,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绯色香痕。
沈栖月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心口一紧。
谢兰因低声道:“我姑母死前,只留下这一方帕。谢家一直以为这是东宫旧物,不敢声张。直到昨日偏殿,我闻见冷梅香,才知道它不是普通旧帕。”
沈栖月轻声问:“谢姑娘想查吗?”
谢兰因合上锦盒,抬眼看她。
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多年。”
卢映雪从西厢出来,正好听见这一句。
她看着谢兰因,又看向沈栖月,忽然觉得闻雪堂这扇门开得越来越重了。
从卢家嫁衣,到孙家瑞草,再到谢氏旧帕。
越来越多女子,带着各自家中的旧伤,走进了这间香药铺。
沈栖月接过锦盒,声音很轻,却很定。
“那我们一起查。”
同一时刻,大理寺门前,晋王府的马车也到了。
萧承珩下车入内,裴砚辞已在堂中等候。
案上放着蒋成新供、梅柜证册、偏殿香账和一封刚从宫中送出的内旨。
景和帝准大理寺查慈恩观水月阁香火账。
裴砚辞抬手,将内旨递给曹远。
“点人。”
曹远精神一振:“去慈恩观?”
裴砚辞看向窗外。
晨光冷白,照在大理寺青石阶上。
“去慈恩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