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水月阁
谢兰因把那只旧锦盒放到案上时,闻雪堂后堂忽然安静下来。
盒中那方白绢帕已经泛黄,帕角绣着一枝冷梅。梅枝极淡,若不对着光看,几乎会以为只是旧日水痕。可沈栖月一眼便认出,那不是普通绣纹。
冷梅香。
绮香痕。
还有苏明绮香谱里曾写过的“返魂引”。
谢兰因坐在案前,神色很平静,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一直轻轻攥着。
“我姑母谢婉仪,曾是先太子妃身边的女官。”她开口时,声音不高,“东宫出事后,她被牵连下狱。后来谢家用尽办法,才把她从宫中接出来,可她回来时已经病得很重。”
沈栖月没有打断。
卢映雪也安静坐在旁边。
谢兰因垂眼看着那方旧帕:“谢家一直以为,她是受刑后伤了根本。可她死前反复说,宫里的香不对,东宫的旧物不对。那时没人敢听,也没人敢问。她只把这方帕交给我母亲,说若将来有人查冷梅香,便把帕子交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那时我还小,只记得姑母总是咳。她身上没有药味,只有很淡的冷梅香。后来我长大,出入太后宫中,也曾在韩贵妃宫里闻到过类似的香。可我没有证据。”
直到昨日海棠宴。
直到偏殿那枚绮字香丸被沈栖月辨出来。
那方被谢家藏了十几年的旧帕,终于有了可以交出去的地方。
沈栖月伸手,隔着薄纱轻轻托起白绢帕。
帕角那一点淡绯色香痕,在光下极浅,像干涸多年的血色。
“这不是血。”她低声道,“是封香灰遇过绮香引后留下的痕迹。”
谢兰因看着她:“所以姑母当年,真的碰过香证?”
“应当是。”沈栖月道,“你姑母这方帕,很可能曾包过伪印押票,或沾过东宫旧匣里的冷梅香灰。若能与慈恩观水月阁井下的封香灰对上,便能证明当年伪东宫旧印的押票,不是出自东宫,而是被人用冷梅香熏旧后伪造。”
谢兰因闭了闭眼。
她忍了许久,到这一刻,眼底终于微微泛红。
“我姑母没有疯。”
沈栖月抬眼看她。
谢兰因声音很轻:“这些年,谢家不敢提她。旁人只说她从东宫出来后神志不清,总念着旧事。我从前也怀疑过,是不是她病中胡言。可她没有疯。”
沈栖月将旧帕重新放回锦盒,轻声道:“她是在替东宫留证。”
谢兰因没有再说话。
卢映雪忽然伸手,轻轻覆住谢兰因的手背。
谢兰因微怔,抬眼看她。
卢映雪低声道:“被人说疯,说病,被人说不清白,都是他们最会用的法子。”
她说得很慢,却很认真。
“可我们活着的人,可以替她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谢兰因看着她,片刻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栖月看着案前这两个人,忽然觉得闻雪堂后堂的灯火比从前更亮了些。
一个从嫁衣里活下来。
一个从宫墙旧香里走出来。
她们都曾被迫站在别人的局里,如今却一点点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周掌柜掀帘进来:“姑娘,裴少卿到了。”
沈栖月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宫门前那个吻。
偏偏那之后,案子急转直下,蒋成入狱,绮字柜三证浮出,所有人都被推着往慈恩观走。她没有时间想,也不敢细想。
可此刻听见他的名字,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微热了一下。
卢映雪看见了,低下头假装整理册子。
谢兰因倒是不知内情,只看了她一眼,像是察觉到什么,却没有多问。
裴砚辞进后堂时,身上还带着大理寺晨间的冷气。
他先看了一眼沈栖月。
只一眼。
不像往日那样明显,却比往日更让人难以忽视。
沈栖月垂眼,将锦盒推到案中央:“谢姑娘带来了旧帕。”
裴砚辞收回目光,神色恢复冷肃。
他打开锦盒看了一眼,眼底沉下来:“与蒋成供状相合。”
谢兰因道:“我要一起去慈恩观。”
裴砚辞没有立刻答。
谢兰因看着他:“裴少卿,我姑母留下这方帕,不是为了让谢家继续藏起来。既然水月阁里有封香灰,我要亲眼看见它被取出来。”
裴砚辞道:“慈恩观不安全。”
谢兰因平静道:“我知道。”
这句话,沈栖月这几日听过太多次。
卢映雪说过,她自己也说过。
知道危险,却仍然要去。
裴砚辞看了她片刻,终于道:“你可以去,但不入井下。”
谢兰因点头:“可以。”
沈栖月道:“我也去。”
裴砚辞像是早已料到,只看向她:“带香谱?”
“带誊本。”沈栖月道,“真本留在闻雪堂地窖。水月阁若有封香灰,我需要香谱对照。”
裴砚辞沉默片刻:“可以。”
卢映雪抬头:“我留下守闻雪堂。”
沈栖月看向她。
卢映雪道:“昨日你说过,闻雪堂不能乱。孙家姑娘那边今日可能还会派人送香囊,兰娘和春桃的口供也要整理。谢姑娘去慈恩观,我留下。”
沈栖月心里微微一软:“好。”
裴砚辞转身吩咐曹远点人,又将太医院两名懂药性的医官一并带上。慈恩观毕竟牵涉宫中香火,不能只由大理寺私验,必须有人在场共同封存。
一切安排妥当后,沈栖月取了《明绮香录》的誊本和一套辨香器具。
她刚走到后门,裴砚辞忽然低声叫她。
“沈栖月。”
她脚步一停。
后门外人声不远,可两人之间却像忽然隔出一小块安静。
裴砚辞看着她:“今日若害怕,也可以说。”
沈栖月耳根微微一热。
她抬眼看他,压低声音:“裴砚辞,你现在每次出门前都要说这个吗?”
他神色不变:“看地方。”
“慈恩观很可怕?”
“不可怕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要下去看香井。”
沈栖月一时没接话。
裴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低声道:“宫门前的话,我记得。”
沈栖月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。
他说的应该是她那句“有一点怕”。
可她偏偏想起了那句之前的那个吻。
她强装镇定:“记性好是查案的长处。”
裴砚辞看着她,眼底像有一点极浅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也记得别的。”
沈栖月这下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没有再逼她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清醒丸小盒,递给她。
“带着。”
沈栖月接过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。
很轻。
她却像被烫了一下,立刻收回手。
裴砚辞垂眼看着空了的掌心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慈恩观在城西偏北。
比起前些日子夜探时的阴冷,如今日光下的慈恩观看上去倒像一座香火鼎盛的皇家道观。
门前香客已被禁卫清退,观门外贴了大理寺封条,几个道姑站在廊下,脸色发白,不敢多言。
晋王萧承珩也到了。
他今日没有穿常服,而是着王服,身后带着禁卫。见谢兰因随沈栖月下车,他目光微微一顿,却没有在众人面前多说什么。
“裴少卿,人已经清过一遍。”晋王道,“观主在前殿,慈恩观香火账也已经封住。”
裴砚辞问:“水月阁?”
晋王神色微沉:“门锁被动过。”
众人脸色皆变。
水月阁在慈恩观后苑,临一口旧井。
阁门半掩,锁扣断在地上,显然有人比他们先到。曹远带人冲进去,阁内香案翻倒,墙上的供画被扯下一半,几只香盒散落在地。
谢兰因脸色微白:“有人来毁证?”
沈栖月没有立刻答。
她走到香案前,蹲下身,指尖隔着帕子捻起一点灰。
灰是新的。
还带着轻微的温热。
“人刚走不久。”她道。
裴砚辞立刻看向曹远:“封后苑,查暗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