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远领命而去。
沈栖月走到那口旧井前。
井口被一块圆形青石封住,上面刻着水月二字。青石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,却没有完全打开。
谢兰因站在她身边,手中紧紧握着那只旧锦盒。
“这里就是香井?”
沈栖月点头:“应该是。”
裴砚辞让人清开井口周围杂物,太医院医官也上前验过,确认井中没有寻常毒气后,才让曹远带人撬开青石。
青石被推开的瞬间,一股极淡的冷梅香从井下透出来。
谢兰因的脸色霎时白了。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沈栖月也闻到了。
与宫中偏殿、谢氏旧帕、绮字香丸都相似。
冷梅香里压着一点陈旧乌眠草焚后的苦甜气。
井不深。
下面没有水,只有一圈石壁和干涸的灰痕。石壁上嵌着几只小小的铜匣,匣面皆刻着绮字纹。
曹远看得心惊:“原来香井不是井,是藏匣处。”
裴砚辞道:“取匣。”
差役系着绳索下井,先取出最外侧一只铜匣。
铜匣封口已经被人动过,里面空了。
众人心口一沉。
第二只,空。
第三只,仍是空。
谢兰因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她等了这么多年,若最后只等到一座空井,连沈栖月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。
直到第四只铜匣被取上来。
匣身沉甸甸的。
封口尚在。
沈栖月立刻道:“这只不要开。”
差役动作一顿。
裴砚辞看向她。
沈栖月低声道:“封香灰不能直接见风。若里面真有苏明绮当年封存的香灰,一旦开匣,香痕会散。”
太医院医官点头:“沈姑娘说得对,须在密闭盏中验。”
裴砚辞道:“原封。”
差役小心将铜匣放入大理寺密箱。
井下共取出七只铜匣,前五只空了,第六只留有半盏灰,第七只封口完整。
沈栖月看着那几只空匣,心里沉得厉害。
“有人已经取走了一部分封香灰。”
谢兰因低声道:“会是谁?”
话音未落,曹远从后苑快步进来。
“大人,后墙有暗门,通往山下小道。守山道的人发现了车辙,约莫半个时辰前离开。另在暗门边捡到这个。”
他摊开手。
掌心里是一枚染了灰的玉扣。
玉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韩”字。
韩家。
裴砚辞眼神骤冷。
“韩闻章?”
曹远道:“未必是他本人,但一定是韩府的人。”
晋王在旁边听着,神色也沉了下来:“韩闻章这是赶在大理寺前头取证。”
谢兰因脸色极冷:“他取走香灰,是要毁?”
沈栖月低头看着空铜匣。
“不一定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沈栖月道:“若只是要毁,他可以在这里毁。没必要冒险带走。封香灰能证明伪印押票曾被冷梅香与乌眠草熏过,也能反过来证明,某些旧物曾接触过同一批香。韩闻章若取走香灰,不一定是为了毁证,也可能是为了造另一份证。”
谢兰因眼神一变:“嫁祸?”
“嗯。”沈栖月道,“若他拿封香灰去熏别的旧物,或让某件物证沾上相同香痕,就能把线引向别人。”
裴砚辞的脸色更冷。
韩闻章若想自保,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香证引向一个足够替罪的人。
而眼下最合适的人是谁?
蒋成。
或者齐王。
甚至晋王。
晋王显然也想到了,淡淡一笑:“韩侍郎看来是要弃得很彻底。”
裴砚辞道:“曹远,立刻追车辙。”
曹远领命。
沈栖月却忽然道:“等等。”
她看着地上的玉扣,眉心轻轻皱起。
“这玉扣太干净了。”
裴砚辞问:“哪里干净?”
“后苑暗门边都是香灰和泥,玉扣落在地上,却只有表面沾灰,扣孔里没有泥。”沈栖月道,“像是刚放下的。”
谢兰因道:“有人故意留下韩家玉扣,引我们去追韩家?”
沈栖月点头:“有可能。”
晋王看向裴砚辞:“也就是说,取走香灰的人未必是韩家。”
裴砚辞沉默片刻:“兵分两路。曹远追车辙,我查玉扣来路。”
沈栖月看向井下:“还有一处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井壁。”
她蹲在井口旁,指着第七只铜匣原本嵌入的位置:“这里的铜匣没被动过,但旁边石壁上有一层极浅的封蜡痕。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。”
谢兰因立刻将旧帕递给她:“用这个?”
沈栖月接过,隔着干净薄纱将旧帕靠近井壁。
奇异的是,帕角那点淡绯香痕在靠近石壁时,颜色竟深了一点。
太医院医官惊道:“显痕了!”
沈栖月屏住呼吸,用细刀轻轻刮下石壁封蜡。
封蜡下,露出一行极细的刻字。
是一句残语。
“绮柜不在柜,在人。”
众人皆静。
沈栖月看着那行字,心跳一点点快起来。
母亲信里没有写绮字柜,慈恩观香井里只有一部分香灰,宫中偏殿有一枚绮香引,谢氏旧帕能显痕。
原来绮字柜从来不是某一只柜子。
它是一套由人保管、由香验证、由旧物互证的证据链。
那“人”是谁?
苏明绮已经死了。
谢婉仪也死了。
魏钧死了。
梅账房死了。
还有谁活着?
沈栖月忽然抬眼。
“梁素娘。”
裴砚辞眸色一沉。
谢兰因也反应过来:“魏蘅?”
沈栖月道:“梁素娘一直守梅柜,却也许知道绮柜真正的‘人证’是谁。她那只铁筒里,可能还有没打开的内容。”
裴砚辞立刻道:“回别院。”
可就在此时,一名大理寺差役匆匆跑进水月阁。
“大人,别院来报!”
裴砚辞回头。
差役气息不稳,脸色极难看。
“梁素娘不见了。”
“阿绾也不见了。”
沈栖月心口骤然一沉。
曹远不在,裴砚辞身侧的另一名差役急道:“怎么会不见?别院不是有人守着吗?”
那差役低声道:“梁素娘留下一张纸。”
裴砚辞伸手接过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“绮柜活人,今夜会死。”
“我去还债。”
沈栖月看着那八个字,指尖冰凉。
梁素娘带走了阿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