疗养院的桂花开了。
苏砚之推开院门的时候,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便扑面而来,混在初秋微凉的风里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。院子里的几棵老桂花树都开了花,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油绿的叶子间,不张扬,但香气藏不住。
苏振海坐在轮椅上,被护工推到了桂花树下。他闭着眼睛,脸微微仰着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将皱纹照得很深。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,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。
“爷爷。”苏砚之走过去,蹲在他轮椅旁。
苏振海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这些年浑浊了不少,但看到孙女的时候,还是会亮一下。“来了。”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今天带了什么?”
苏砚之从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打开照片,递到爷爷面前。
屏幕上是那件青釉瓶修复完成后的定妆照。修复灯的白光下,青釉瓶完整如初,釉色青中泛黄,冰裂纹细密如网。补缺的部分与原始器物浑然一体,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,才能看出修复的痕迹——那道极细的刻痕,藏在圈足内侧,一个小小的“苏”字。
苏振海接过平板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戴老花镜,将平板拿远了一些,眯着眼睛,一寸一寸地看。从口沿看到腹部,从刻花看到圈足。看到那道修复标记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“这个‘苏’字,比从前写得好。”他说。
苏砚之没有说话。
苏振海将平板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看着桂花树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眯起眼睛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这件瓶子,是耀州窑北宋晚期的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慢,“胎质坚细,釉色青中泛黄,刻花刀法利落。器型是执壶,但比常见的执壶小一号,可能是酒器,也可能是茶器。”
苏砚之点了点头。爷爷看照片就能断代,这是几十年的眼力,不会错。
“陆文渊当年,也修过一件和它很像的器物。”苏振海忽然说。
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“二十多年前了。”苏振海的目光依然落在桂花树上,像是在那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里看到了过去的某个下午,“那时候他还在考古院,主持耀州窑遗址的调查。有一次他来找我,带了一件青釉刻花执壶,残缺得厉害,口沿和圈足都碎了,腹部也有冲线。他说这件东西重要,让我亲自修。”
“您修了?”
“修了。”苏振海的声音沉下去,“修了将近两个月。那件执壶的胎特别薄,刻花又深,冲线沿着刻花的刀痕裂开,修复难度很大。我记得我用的是医用级石膏调配矿物颜料,一点一点地补,一层一层地随色。”
苏砚之静静地听着。爷爷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事,尤其是与陆文渊有关的那些。今天他愿意说,她就不催,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。
“修好之后,陆文渊来取。他看了修复效果,很高兴。”苏振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回忆起了那个场景,“他说,‘振海兄,你的手,是让器物复活的手。’”
风从桂花树间穿过,带落几朵细碎的花。金色的花瓣落在苏振海的肩头,他没有拂去。
“那之后不久,他就出事了。”苏振海的声音轻下去,“出事前一周,他托人送了一样东西给我。”
苏砚之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苏振海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将手伸进轮椅旁边的布袋里,摸索了一会儿,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。锦盒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个。”他将锦盒递给苏砚之。
苏砚之接过锦盒,打开。
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躺着一件小小的青釉茶盏。口径大约十厘米,高不过五厘米,小巧精致。釉色青中泛黄,与那件青釉瓶如出一辙。盏心刻着一朵五瓣梅花,花瓣舒展,刀法利落。
苏砚之将茶盏小心地取出来,翻过来看底部。
圈足内侧,有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不是她的“苏”字,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。三组短线,一道偏移的浅痕。
和青釉瓶上的刻纹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陆文渊送您的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嗯。”苏振海点了点头,“他托人送来的,附了一张便条。便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‘振海兄,留个念想。’”
“便条还在吗?”
苏振海摇了摇头。“我当时没多想,看完就处理了。谁知道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苏砚之握着茶盏,手指微微收紧。
陆文渊在出事前一周,托人将这件茶盏送给爷爷。附言只有“留个念想”。这不是普通的馈赠——这是一个考古学家在预感到危险时,将最重要的证据转移给最信任的人。
“爷爷,这件茶盏,您后来研究过吗?”
苏振海靠在轮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研究过。它的胎、釉、刻花,都和陆文渊让我修的那件执壶一致。应该是同一窑口、同一批次的产品。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苏砚之,“但它和那套七件器物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七件器物上的刻纹,是标记窑位的。这件茶盏上的刻纹——”苏振海停顿了一下,“标记的不是窑位。”
苏砚之将茶盏凑近光线,仔细看那道刻纹。
三组短线。第一组四道,第二组六道,第三组三道。偏移角度大约是十度。
数字和角度,与之前破译的七组刻纹都不相同。
“是一个独立的坐标。”她说。
苏振海点了点头。
“砚之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声音变得郑重起来,“陆文渊当年把这件东西交给我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我这些年一直收着,没有交给任何人。现在,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苏砚之握住茶盏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。
“爷爷,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苏振海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不舍。
“你和陆文渊的儿子,现在怎么样了?”
苏砚之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。“我们……在查同一件事。”